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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走过岁月的盐碱地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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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邓国姣

语文高级教师,湖北省作协会员,曾在《深圳特区报》《宝安文学》《中国校园文学》等刊物发表诗歌和散文,《母亲的柿子红》获得第十九届全国语文教师“四项全能”竞赛下水作文一等奖。

记忆随年轮回旋到了1985年,那个盛夏的帷幕被蝉鸣撕开。烈日炎炎下,我正蹲在砖瓦厂的废料堆里翻找铁钉,汗珠顺着晒得发红的脖颈滚进衣领,十岁的我,手掌结着薄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煤灰,像胎记般烙进皮肉。这是我的暑假生活:卖冰棒、打童工、捡废品,为的是挣学费;平时双休割谷、插秧、锄草、摘棉花的农活一样也不少干。

“小妹!”大姐的声音裹着砖窑的热浪砸来。她戴着线手套的右手拎着个搪瓷缸,左臂缠着的绷带渗出暗红血渍——那是三天前从砖瓦厂二楼摔下时擦伤的。大姐也跟我一样,副食品厂、纱厂、纸盒厂,到处都留下过她瘦小又童稚的身影。

我接过搪瓷缸,绿豆汤的凉意顺着喉管滑落,却浇不灭胸腔里沸腾的焦灼。学费单在裤兜里沙沙作响,像永不停歇的雪片。大姐突然蹲下身,将裹着血痂的钞票压在我掌心:“别数了,回去交给母亲急用。”五块、十块、皱巴巴的毛票,她颧骨上的淤青像未熟的梅子,在阳光下泛着令人心惊的青紫。

那年她不过十五岁,早已学会用伤疤丈量人间冷暖。

我望着大姐一瘸一拐走向工棚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要在生活的裂缝里开花,就像母亲补鞋用的顶针,日复一日硌着刺着指节,却能把零碎的布头缝成完整的衣裳。

时光不容你喘息。师范录取通知书来时,继父正在江堤上筑坝。你看,那1991年的夕阳,把他的影子钉在滩涂上,像一株被盐碱侵蚀的芦苇。他用袖口蹭掉额头的汗,指甲抠开红封的瞬间,喉结发出“咔嗒”声。“请工友们抽烟!”他抖着手拆开红封,汗珠砸在“师范专业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小楷上,晕开如当年母亲数给我买裙子的毛票浸出的盐霜。

或许你想象得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月光透亮,照得见校服穿旧的褶皱。我总在晚餐后提前洗衣,让皂角香混着墨水味渗进纤维。直到毕业那年,母亲才用补鞋攒的钱给我买了两条碎花裙。二十八块,够买三十斤早稻米,是大姐在砖窑扛三百块红砖的工钱。

母亲把裙子塞进我的书包的时候,嘱咐我:“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瞧轻了。”她指尖的老茧划过我的手背,像砂纸划过粗布。

师范三年的时光里,总裹着后院里那些鲜活的绿意。母亲种下的油桃树,每到春夏就缀满粉白的花、挂着饱满的果,风一吹就飘来香甜;旁边的柿子树也不逊色,每到十月就挂满灯笼似的小红果,暖得晃眼。还有满院的西红柿、翠绿的油瓜、香甜的白瓜,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晃动着诱惑。那些树下帮着母亲浇水、择菜,和母亲一起摘果的日子,成了我青年时代最温暖的注脚。母亲用她的勤劳撑起了我对未来的勇气与期待。

母亲第一次倒下,是在秋雾最浓的清晨。2011年的菜市场,氤氲着鱼腥,无牌三轮车像黑色幽灵掠过,车斗里的铁皮筐撞飞了她的布鞋。

晚七点左右,我在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见到母亲。她面部浮肿,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迹;纱布中还透出一个一米多长的粗粗的抽血袋;气管切开了,上着氧气管;全身赤裸,上半身夹满检测仪器的管子。母亲发生交通事故后,由120急救车送到医院,在所有的亲人都不在她身边时,她做了开颅手术,取了一块头骨。她只有浅浅的知觉,知道我是她的亲人。医生告知我:两小时给她翻一次身,按摩一下;一小时换一次气管上的纱布,纱布用盐水打湿拧干;间隔给她做一次雾化;经常擦洗。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了二十多天。

交警告诉我,当时母亲躺在地上,手在空中抓舞,像是要够着散落的菜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告诉老头子……”输液管在病房房顶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我数着吊瓶里的气泡,听监护仪把母亲的呼吸切成均匀的点。

在这二十多天里,我精心给母亲准备牛奶、稀饭、炖鸡蛋、各类羹汤,还有各种毛巾,粗细吸管;频繁给母亲擦洗,带她做雾化,请担架队抬去做CT。她小便失禁,需要频繁更换尿布,我常常彻夜不眠守护至天明。

每年暑假,我在青少年活动中心兼职上课,母亲住院不久后活动中心开课时间到了。电话在第七次震动时被我摁掉,屏幕上跳出主任的短信:“你这期的培训课怎么安排?”此刻,母亲的手突然在被单下抓挠,像在追赶晨雾里的三轮车。我按住她布满针孔的手,触到一层薄茧——那是补鞋时撑鞋楦磨出的,和我在师范毕业那年她塞给我二十八元买花裙子时一样硌人。我回复主任,不能去上课了。

彼时大姐和我一起照顾母亲。她蹲在床尾啃着馒头、碎屑落在洗得发白的衬衣上。她频繁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妹子,你去眯会,我盯着吊瓶。”她眼角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粉白,那是在沔城砖瓦厂工作时的旧伤。

第二次接到噩耗,是2016年的腊月寒夜。大姐的哭声冻在电话线里:“妈中风了,右腿拖在地上像截枯枝。”我连夜包车回老家,救护车灯光切开雪幕,照见母亲右脚不能动弹——天气太热,母亲外出中暑导致中风了。见到我,母亲就对大姐摆手:“你回去吧,回去吧,有华招呼我就够了。”

母亲在老家是大姐照顾,在城区由我照顾也是理所应当。这次母亲只是不便行走,其他没有什么不便。母亲住院后,我给母亲买了一套厚睡衣,一个泡脚盆。我还专门学会了煲藕汤,母亲很是欢喜。年纪大的人,总是很容易满足。

我在医院照顾母亲整整两周。医药费和生活费全由我开支,二姐来看望过一次就匆匆离开。深夜给母亲擦身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抠进我的虎口:“别告诉你弟弟,他们在外生活不容易……”

母亲痊愈后,我开车把母亲送回家。后来,母亲欢天喜地告诉我,家里的空地租出去了一部分,可以收不少租金。她是在为自己可以发挥余热而高兴。已是风烛残年的她,换被子、床单,一个人完成都是勉力而行,却还是一副逞强的模样。可是看到我给她拿到干洗店清洗干净的羽绒服,给她铺上带点绒的床单,瞬间欢呼雀跃得像个孩子。

第三次噩耗是梅雨初歇的一个清晨。2018年的晨雾裹着鱼腥,母亲和一个同龄的婆婆相约外出,卖鱼的三轮车从雾中冲出,车尾的塑料箱刮倒了她。

这次没有肇事者,只有满地银鳞在血泊里跳动。弟弟从广东汇来一万元,我补上三千四百元的住院费,又给侄女和二姐各塞五百看护费。母亲住了十多天出院。

这期间,苦命的大姐得了孤独症。

“华,妈想喝藕汤。”我总记起母亲躺在病床上,枯瘦手腕上挂着吊瓶,嘴唇干裂,说出的字碎成粉末。也总想起师范最后一年,母亲走了十多里路给我送腌菜和毛角票。塑料桶里结着冰,她的手背裂着冻伤的口子,却把唯一的手套塞进我书包。母亲出院后,我拜托亲友多次给她送藕汤,有空也会陪她去餐馆吃饭。

2019年,离家十年的弟弟一家三口终于回来了。他们大兴土木,填平屋后,砍掉了母亲的柿子树、油桃树和我小时候栽的栀子花树。花费数十万建新房,还把我资助兴建的老房子镶嵌其中,变成了两栋三间两层的山庄。每次看到承载我记忆的果树被砍,我心里都莫名不爽。

母亲没了厨房,只能在两栋房之间的过道做饭。我给她添置了冰箱、洗衣机、打火灶等诸多用品,可她日渐衰老,已丧失做家务的能力。她老人家开始捡废品,破纸箱、塑料瓶堆得满屋子都是。可弟弟弟媳住的那边,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厨具摆得整整齐齐。每次看到母亲在垃圾堆里翻捡的佝偻背影,听到楼上弟媳妇嫌弃嘀咕,心里像扎了根刺。

2023年5月,母亲腿受伤溃烂。在乡镇支教的我赶紧请假往家赶,好说歹说求弟媳送母亲去人民医院。第二天在医院门口,母亲刚扶着车门站稳,弟媳就甩手掌柜似的嚷:“姐,人给你送来了,我可没时间在这儿耗着!”我忙拽住她:“我得回镇上上班,费用我出,你好歹留这儿照顾两天啊!”她一把挥开我的手:“没空!自家孩子还没人管呢!”说完“砰”地甩上车门,油门轰得震天响,车尾黄土劈头盖脸砸在母亲背上。

母亲三次住院,弟媳从没进过医院,每次打电话都喊“家里忙”,妹妹也总说“走不开”。后来母亲瞒着我们,自己骑三轮车,在乡野碎石路上颠簸找偏方。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噔”声,像极了她腿疼时关节的响动。我偷偷塞给她的1000块钱,被她用粗线缝在内衣口袋里,针脚歪歪扭扭——跟二十年前给我补破校服时一个样,只是那时她的手稳当得很,现在穿针都要对着阳光眯眼老半天。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2025年正月十六,我回娘家跟母亲团聚。可是,冷雨浸着青砖,弟弟的手掌掐进我的衣领,身上的烟草味和继父当年一模一样。他的瞳孔里跳着火光:“你发什么短信恶心我老婆?”母亲正生着病,却从床上跳下来拦住了他。

我去找表哥和书记来理论,赶回家时天在下雨。母亲正搬着三轮车里的物品,准备去妹妹的空置房住。我制止了她。

母亲哭着说:“你弟揪着我的耳朵,问我怎么还不死啊?”

我给她打气:“那是你的房子,书记会给你撑腰!”支书和表哥也劝母亲回家。我走得很匆忙,没多沟通——正是这次的粗心,埋下了后来的遗憾,我至今都为此懊悔。

又是一个“没想到”——2025年的“五一”长假,我去外地办事。忽然接到消息:八十岁的母亲摔倒昏迷,颅内出血。她摔在妹妹的空置房里,躺了三个小时才被大姐发现。大姐告知弟弟,他和弟媳竟流露出不想救治的想法。

二姐告知他们,保险柜有我放的应急钱,他们这才将母亲送到城区人民医院抢救。

医院说母亲年事已高,不适合开颅手术。强行手术可能成植物人。弟媳对着护士台嚷嚷:“没钱治疗就回家,别占着床位!”

弟弟征求二姐和妹妹的意见,决定放弃治疗回家护理。理由是“家里条件好,不想让母亲在医院受罪”。我没接到电话,只收到短信。姐姐转达:可能有些夸张哩,老娘一进医院就哑了口,人不行了。

外地回老家的动车只有一趟。我次日七点多返回城区。得知消息,立即往老家赶。

到家时,母亲已不能言语,人事不省。身上还留着抢救的痕迹。她呈植物人的状态静静地躺在床上。

我给母亲准备的保险柜空了,钱被弟媳清理一空。她教弟弟对我说:“你一个外姓人,老管别人家的事干什么?老娘在我家,是你在养吗?你说保险柜的钱是你的,我还说那是老娘捡废品攒的呢!”我想,母亲一生节俭勤劳,补鞋,卖小商品,种地样样在行,养五个儿女操碎了心,为了子女的工作、婚姻,跑断腿、下过跪,却从不抱怨。她只有一个儿子,或许内心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成全儿子一家的准备吧!当这些无理的话砸向我的时候,我唯有沉默。

母亲的大家当只有一台空调,一台电视机,一辆电动三轮车。或许是看到了保险柜里的几万块钱,弟弟突然对我充满歉意,说“之前误会我了”。

我查看诊断单,母亲是高血压导致的颅内出血,半身不遂,不能言语吞咽。她头部第一次车祸时取过一块头骨,八十高龄让医生不敢再做手术。这年的清明节,我拜托表弟媳给母亲送了50个土鸡蛋。原本计划5月5日回去看望她,或许母亲没有等到,想搬到妹妹的房子方便我去探望,才不小心摔倒的吧。

母亲从医院回来,弟弟两口子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照顾得极为仔细。给她擦拭身体、更换衣物都很妥帖,尽力维护着母亲最后的体面。母亲小便失禁,尿布需要频繁更换。

二姐和妹妹立刻从外地赶回。就连患有孤独症的大姐,此刻也清醒无比,日夜守在母亲床边,轻轻掖被角,摸额头,仿佛要补回这些年缺失的陪伴。母亲三次住院,我几乎都寸步不离。这次,大姐和弟弟主动承担起主要护理工作,我也抽空回去了十来次。

病床上的母亲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从躺下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看着她的脸颊日渐凹陷,眼睛失去光彩,身体日渐消瘦,生机一点点消散,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二十多天后,那根牵动着我们所有人神经的生命线,还是永远地变成了直线。母亲的葬礼隆重却仓促,严格按照她的遗言操办——节俭,顺当。

我想,有些生命注定要在伤痛里结果,就像盐碱地长出的红蓼,用最深的苦涩,酿出最烈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