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诗桐
男,黑龙江克山人,文学硕士,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文艺报》《中篇小说选刊》《北方文学》《延安文学》《黄河》《火花》《鸭绿江》《小说林》《骏马》《辽河》《岁月》等百余家报刊,有作品被《作家文摘》《海外文摘》《微型小说选刊》转载。
那天,我正在打着手机游戏,母亲唤了我好几声,叫我过去帮忙。最近她迷上了短视频剪辑,却总是遇到各种问题,不是字幕加不上去,就是图片比例有问题。
“每次编辑之前,你就要选好比例,不然有些画面显示不出来。”
“哎呀,这个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见我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母亲只好讪讪地说:“你先去忙吧。”我拿过母亲的手机,很快编辑好了她想要的那种效果。
几天后,吃过晚饭,我像往常一样回卧室打游戏,却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原来,这几天,母亲没再唤我去教她编辑短视频。我放下手机,来到客厅,见我发现了她正在看一个关于短视频编辑的教学视频,母亲竟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就是看着玩,岁数大了,学东西慢。”我打开编辑软件,试着想象自己完全不会的样子,重新一点一点教她。
乡下孩子不兴叫叠字,我从小没喊过“妈妈”,不管大事小事,都是一声“妈”。“妈,你帮我把大棉裤脱下来。”“妈,我想吃冰激凌了。”母亲有时也会不耐烦:“有啥事不知道自己解决,就知道喊妈。”
小时候,我总是生病,动不动就发高烧。那年冬天,我烧得开始说胡话,指着对面的白墙,说有一群人在卖苹果,接着就睡了过去。那段时间,父亲总是出差,小镇医疗条件差,到县人民医院有60公里路。母亲只好用酒精一遍一遍地帮我擦身,额头上的凉毛巾很快就会被我给捂热。事后,母亲说她被我吓坏了,直到我喊了声:“妈,我想喝水”,母亲才如释重负,眼泪哗哗直流,一边哭一边说,知道喊妈就快好了。如今想来,那时的母亲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可在我心里,却早已是能扛起整片天的依靠。
上初中后,有段时间,我却不怎么喜欢喊妈了,觉得那样一点都不酷。初二那年,我的学习成绩断崖式下降,迷上了武侠小说,经常看到半夜,导致第二天上学迟到。那天下晚自习,已是七点多,我又买了新武侠小说,打算回家看个通宵,路上竟遇到母亲正在挨家挨户收取有线电视费。已是深冬,母亲迎着寒风,走街串巷,只有在这个时间段,家家都有人在。我大喊了一声妈,母亲见我连帽子也没戴,就要把围巾摘下来给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耍酷的行为是如此幼稚可笑。
上大学和工作后,那声“妈”大多喊在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妈,我被领导表扬了。”其实心里想的却是:“妈,我好累。”可只要喊出一声妈,心里就好像又被注入了力量。如今母亲年纪大了,唤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儿子,帮妈看看手机怎么回事”“儿子,帮我把药箱拿下来”。
我故意留下一个视频调色技巧没有教给她。那样,她就还会继续呼唤我了吧。
秋风起,万物归
东北的秋天总是来得更早一些。徐徐秋风,驱散暑热,也吹熟了农田。
经过冬的休养、春的播种、夏的生长,大地上的庄稼渐渐走向成熟。直至秋风乍起,黑土地终于迎来一年一季的收获。稻穗低垂,随风轻摇;玉米秆上,棒大粒满。落日的余晖,在这灿烂的田野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放眼望去,一片欢腾,丰收在望。
秋风吹起时,天空显得愈发湛蓝、辽远。山林中的野果被风染红了脸颊,熟透的山丁子红艳艳地映在蓝天下,格外夺目。别看山丁子树体型健硕,像个典型的东北汉子——喜光、耐寒,它其实也极具观赏价值。尤其在春夏之交,满树花开,如雪如云,枝叶繁茂。待到秋天,果实挂满枝头,即便初雪飘落,它仍在叶落枝秃的晚秋初冬,持续地红艳照人。如果说味道略酸的山丁子果,像挂在树梢的一串串红玛瑙,那么路边常见的龙葵,便恰似一颗颗黑珍珠。小时候,我们都叫它“黑悠悠”。它的植株虽然不高,果实也小,味道却极好,熟透之后清甜可口,不一会儿就能摘满一碗。不过往往还没到家,就被我们吃个精光。
回到家里,后园中如灯笼般的菇茑也开始由绿转黄。如今市场上卖到好几块钱一斤的黄菇茑,在那时的菜园里并不起眼——豆角、茄子、辣椒、黄瓜才是主角。大人们通常只留一两垄地种它,专为满足孩子们吃零食的念想。夏天,女孩们常摘未熟的绿菇茑,小心地去其外衣和籽粒,将空壳咬在嘴里,便能吹出清亮的号声。入秋后,熟透转黄的菇茑,就成了大家解馋的甘果,味甜,营养价值也高。
秋风起时,除了要在大田里忙于收割大豆、稻谷,家家户户也要开始晾晒豆角丝、土豆干,腌酸菜,为过冬做准备。也许早在多年以前,面对严冬,勤劳乐观的东北人便发明了这些储存食物的土方法。即便如今生活越来越便利,这些习惯依旧被保留下来。
三姨就是这些巧手中的一员,她至今仍住在讷谟尔河南岸的那个小镇里。入秋后,阳光清透,空气干燥,正是晾晒豆角丝、土豆干的好时节。三姨干活手脚麻利,她家院子的围墙上,总是铺满正在晾晒的各色蔬菜。小时候,我总是不请自来地去她家蹭饭,不光因为三姨手艺好,她家的菜式也最齐全,每天都能变出花样来。如今,我多年未曾回到故乡,老屋早已空置,屋后的菜园也不复从前。幸好,三姨还守着她那片自留地。倘若有一天我再回去,还能与童年的景象与味道重逢。
都说春风似剪刀,裁出杨柳绿,拂皱河水面;都说夏风如清茗,抚平烦躁,沁人心脾。走过春夏,我们才明白,原来春风与夏风,都只是在为秋天静静积蓄能量。
秋风起,万物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