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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你从我的全世界经过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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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宝安文学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寻在阳

女,生于80年代,做过教师、图书编辑。心理学读书会创始人。大学期间开始写作,有诗、散文发表在《深圳特区报》《南山文艺》《羊台山》《龙华文学》《宝安文学》等报刊,获2025“邻睦文学奖”深圳(福田)社区文学大赛奖项。现居深圳。

1

“羊水破了,现在先办住院,等会儿我再来帮你检查。”产科医生的话让我傻了眼。“怎么办?老妈乘坐的高铁是3点半到达深圳北站,我约好了去接她呀。”先生拥了拥我的肩:“放心,我来。”

我与母亲有将近十六年没在一起生活了。自从高中毕业后,我去了远方的大学,离家千里之外。我们共同生活的回忆渐渐地变得模糊甚至空白。我们之间,还横亘着十年前那场关于婚姻选择的争吵,它像一道隐秘的裂缝,让我们母女之间的相处变得小心翼翼。

母亲爱我,我知道。但她爱我的方式,有时如蜜糖,有时如苦药,常令我不知所措。当年,我选择和先生在一起,母亲坚决反对。她的理由是为我好。

先生童年时因一次感冒影响到听力。与先生相识时,作为诗人的先生事业也处于动荡不安的发展阶段,除了我崇拜认可,最大的财富大概就是他的人品和才华,物质基础可说是两袖清风。年轻任性的我,有情饮水饱,爱了就是爱了,他是我义无反顾认定要共度此生的人。但母亲从现实考虑,认为这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况且,先生各方面的条件完全不符合她的期待。母亲担心我年轻不懂事受蒙蔽,又担心我吃苦头,于是拼了命地阻挠。“你是猪油蒙了心”,母亲对我的选择伤心欲绝。

当她哭闹、哀求、训诫,各种情绪像冰雹一样朝我砸下;当她扣下我的行李箱和身份证;当她失控地挥起扫帚,要“打断我的腿”……我的眼镜在拉扯中摔碎了,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嘭”地粉碎一地。

那不是拳头落在身上的痛,而是信仰的崩塌。我一直以为家是港湾,原来风暴最猛烈的地方,恰恰来自这里。那份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爱,在此刻,化为最伤人的利刃!

这双面的利刃,刺向我,也伤害了她。

直到若干年后孩子的出生,让我们两个“熟悉的陌生人”,重新开始了连接。

2

由于我临盆待产不能接站,先生成了母亲抵达深圳唯一的接头人。这倒无意中成全了我,也正好解除了我的为难——我正犯愁如何在他俩中间牵线搭桥呢。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你家什么样的环境,也不识路,把一箱子的家乡菜塞进冰箱,拿了两套换洗衣服,就跟着孩子爸爸直接到医院。”母亲一边打量着医院的环境,一边说。她对深圳的第一印象,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新生婴儿的啼哭。此后数月,她的世界缩小到以我家的厨房和婴儿床为圆心的方寸之地。

按理说,母亲辛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退休的年龄,本可以去旅游,跳广场舞,搓麻将,安度一个轻松的晚年。但为了我,为了一份牵挂,她选择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些年,经过我们夫妻的努力,2016年在龙华区大浪街道买下一套80平方米的房子,算是拥有了安居乐业的小家。先生和我的工作生活也一直稳步上升。

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随着母亲对先生越来越了解,这些天看到先生对儿子的细心照顾,并包揽了家中的炊火之事,而我则少有涉足厨房。她越来越确认,女婿是个成熟、有担当、懂得尊重女性的人,终于放心了。有一次,我因一点小事情绪上头,莫名发了大火,以至于一向偏爱我的母亲,竟替先生抱不平:“女儿,你的脾气要改改了!虽然你老公宠你、包容你,你也不能太任性,要对他好,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体谅。”听到母亲的教诲,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心生抵触,而是感受到一丝欣喜:母亲是真正发自内心接纳、认可了我们,并把先生当成了自己人。

有次经过甜品店,我正看着菜单犹豫,先生径直买回了母亲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和珍珠奶茶。咦,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和先生变得如此亲近啦?

几个月后,在一个微风和煦的早晨,先生对母亲说:“妈,最近您太辛苦了!走,带您看看我们的深圳。”得知母亲容易晕车,先生提前准备好了晕车药。

3

都说“生在湖南,长在深圳”,母亲对这个地名早已熟悉,只是在过往,她从未有机缘踏足这片土地。

“这次就让我来当您的专属导游吧!”我对老妈说,“让您体会下深圳人的一天。”

我们从阳台山东地铁站上车,先搭乘地铁6号线。途经深圳北站时,母亲一下子就认出了车窗外的建筑:“那是我下车的地方,真方便。”

“我们到前面去换乘4号线,4号线可以直达福田口岸,过关就是香港地界了。”

“香港啊。”母亲轻轻重复着这个地名。

“是呢,社港的旁边就是香港。”——这是只有母亲和我才能听懂的暗语,好冷好冷的冷笑话。我的家乡小镇名为社港,和香港一字之差。

目的地很快到了。晨光中的莲花山,簕杜鹃开得恣意盎然。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孩子们奔跑嬉闹。

“去你常说的那个山顶看看吧。”母亲主动提议。

母亲走得很慢,在她眼前,深圳画卷徐徐展开,新鲜、陌生,夹杂着混合花香。她悄然驻足,在一株特别繁茂的花前停下。“这花像你。”她说,“在哪里都能扎下根。”

我愣住。这是十年来,她第一次正面评价我的选择。当年我执意南下,她说我是“不听话的女儿,断线的风筝”。如今,她看见了那根线,其实一直都在。

“买个风筝给小宝玩。我来。”母亲着意强调了一下。她从小贩手上挑选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扫码付款。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依然那么直接、热烈,不容分说。

“谢谢妈。”这一次我不再“执意做主”。

4

“妈,您过来呗,站这儿来。”当我们登顶莲花山,我按下快门给母亲拍照。我指着拍照的位置告诉她:“我们站的位置是深圳的中轴线。您看,那个像巨大翅膀的建筑是市民中心,附近有博物馆、图书馆、音乐厅、少年宫……位于它东侧的是凤凰大厦,我第一份工作就在那栋楼。”我指了指更远一点的地方,“再看看那儿,是我们刚来深圳时租住的地方,叫上沙村。”

母亲此刻是那么安静,像个孩子。她的目光顺着我的指引,望向远处。她认真地聆听着,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听进耳中、装到心里。这,太出乎我的意料。在我记忆中,母亲似乎总是很高很大,时时刻刻不忘指教我。她的安静,让我怀疑对母亲的印象有了一种错觉。

山风吹得树叶沙沙,花枝招展。我历数着在深圳求职、恋爱、安家、奋斗的故事。随着一个个地点被标记,逐渐拼接成一幅个体的生命成长地图。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与这座城市密不可分。这份“我与深圳”的故事地图,填充了我们十多年来互不了解的空白。

不知谁的手机,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

风流云动,碧空如洗。苍穹之下,我们站在一起,静静地任莲花山的清风吹拂而过。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母亲终于看见了我——不是作为她女儿的那个我,而是一个长大成人的女人。而我也看见了她——不是我记忆中严厉的那个母亲,而是一个为家庭倾力付出,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共情的女人。

5

深圳博物馆的空调冷气十足,凉风令人极度舒适。我清晰地记得,博物馆是2008年年底建成的,那时我初到深圳,在对面的凤凰大厦上班。我常常在午休或下班时间,流连于博物馆展厅,它是我繁忙工作之余放松的地方,更是治愈我身心的地方。

我们走马观花地转遍了深圳古代和近代史展厅。母亲似乎越来越松弛了,她拿出手机拍照,分享给她的姐妹们。我注意到,她最感兴趣的是民俗博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