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维维
走在步行街,脚边“砰”的一声响,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原来是几个半大男孩子正追闹着玩摔炮,那股熟悉的硝烟味钻进鼻子,我才猛然醒悟,哦,又到年底了。
自从查出那个病,我整个人都像受潮的炮仗,闷着,哑着。连叹气都怕惊动了什么。可刚才那一声脆响,像根引线,“呲”的一下,把封存已久的记忆给点着了。
我看见父亲盘腿坐在炕上,把一挂挂鞭炮一圈圈摊在热炕席上,像晒稻谷似的,时不时用手背试试温度,再给它们翻个身。“得暖着。”他说,“潮了心,就哑了。”看着父亲翻动鞭炮的样子,我竟有些吃醋,也没见他对我这么仔细过。仿佛那些红纸筒里装的不是火药,而是我说不清的什么金贵的东西。
还有五分钟到零点,父亲就把烘得透透的鞭炮抱下炕。我和母亲早就捂紧耳朵,躲在门洞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刀子似的。只见父亲“刺啦”一下划燃火柴,“嗤”地点燃引线,火花瞬间像一条赤练蛇,呲呲地沿着细线往前蹿。然后“啪”,第一个鞭炮发出干脆决绝的响声,紧接着,两个、十个……百个千个,声音滚成了雷,连成了海。一家响,千家响,万家响。整个小城在同一刻醒了,沸腾了,也在同一刻辞旧年迎新年。
母亲总会在这时笑着喊:“咱家的炮最响,来年一定好!”那时的我只顾着捂耳朵,心里又怕又兴奋,只觉好玩热闹。哪里懂得鞭炮响声里藏着的期盼。
如今,再没人会为我放那样的鞭炮了。父亲走了。我的心,从那天起,再没干过。现在想来,他那时的自言自语,哪里只是在说鞭炮呢?分明是说给今日病中的我听的啊。
“得暖着,不能潮了心。”我的眼泪“唰”地就滚下来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我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是啊,我这颗心,因了父亲的逝去,又因了这病,就畏畏缩缩地躲在阴影里,不敢见光,不敢出声,可不就是潮了,霉了,快要哑了么?
远处又传来“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像在回应什么。我忽然想起母亲剁饺子馅的“咚咚”声,瓦罐里汤的“咕嘟咕嘟”翻滚声,父亲扫雪时的“哗啦啦”声,我写字的“沙沙声”……这些细碎的响动,原来都是日子里正在燃放的一个个小小的鞭炮啊。它们在告诉我们,过年,就是把每一天都过得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弄出各种动静来。
我以前活得太静了,现在才明白,过日子,从来就不是捱日子,得弄出点属于自己的,有声有色的响动来。
我终于懂了。我们年复一年放鞭炮,哪里是在驱赶什么虚无的“年”兽?分明是我们在点燃自己的日子。点燃那一个个会响会亮会放光、会哭会笑、有苦有痛也有喜悦的日子啊。
我不知道父亲当年说的“心”究竟是指鞭炮里那撮火药,还是指人胸腔里会跳会疼会冷会热的心呢?只是,这个问题,我已无从问起。但我确信,父亲希望我在年的鞭炮声中,把每一个日子过成“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