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洛嬉
记忆中,能让我捧着废寝忘食一口气读完的上一本书,还是《百年孤独》。
这一次,是《不舍昼夜》。《百年孤独》也说的是生命的“不舍昼夜”,而《不舍昼夜》探讨的恰恰也是生命的“百年孤独”。我知道很多人不这么看,小说家写下的,有时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旁人又怎能替我读出我的沟壑?掩卷后,《不舍昼夜》的阅读劲头慢慢蒸腾,似沉睡的火山喷发,最后把我赶到了山峰上。我孤独地坐在风里,忽然就泪流满面。
我想谈的是《不舍昼夜》里的那些女子——那些如萤火般微弱,却依然执意发光的生命。她们穿行在时代的罅隙里,以肉身撞碎命运的镜面,折射出令人彻夜难眠的光芒。她们是暗夜里的野百合,根,扎进现实的淤泥;花,却倔强地朝星空生长。
冯素素:一场自我献祭的仪式。一开始,我以为“冯素素”是照着我写的。我甚至在朋友圈说,听说,《不舍昼夜》里面有个角色,是我。
冯素素出场时,不肯用“我”自称。她说:“冯素素认为……”“冯素素想说……”她不是说“人家”,不是傲慢,不是矫情,她是一棵不愿做花的树——不愿做谁的陪衬、谁的附属、谁的肋骨。“冯素素……”这样的开场,每一句都是对自我存在的加冕。像一道闪电,劈开沉闷的迂腐,透出一缕清冽的紫光。无情者看见偏执,悲悯者看见觉醒。
冯素素的“自我”不只在言语。她厌恶成为婚礼中被观赏的玩偶,对传统婚俗的抗拒令人瞠目——就连我,一个自诩珍视个体尊严的人,读那段时竟也生出几分不适。我甚至暗想:你若爱他,为何不妥协?可一转念,我又站到了自己的反面:妥协难道就是爱吗?我耳边响起那句话:“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而冯素素,拒绝被塑造。
然而,随着新生命的降临,那束灼目的光,终究在现实的绞杀中渐趋温吞。她放弃写作,离婚,再婚,最终为六便士舍弃了她的月亮,沉入人海。
宋小雨:时代褶皱里的一抹光影。如果说冯素素是灼人的火焰,宋小雨便是夜色里一抹清辉——最终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她的出现、绽放与消逝,都轻得像一个叹息。原以为她会承载更重的篇幅,成为那个时代的切片,没想到她却是最早退场的那一个。她清醒、克制、有目标,仿佛能逆天改命,却依然被命运轻轻一推,便消失于浪涛之中。她的存在,恰恰映照出那个年代里女性的脆弱与无力。她是万千打工少女的缩影。她消失得那样“轻”,正是那段历史最精准的解读。宋小雨们,是冯素素的前身,是觉醒之前的星火。她们是一颗颗流星,划过天际,终归于无边的夜。
掩卷,冯素素们仍在我的血脉中行走。她们与推石上山的王端午不同——女性是可以在无路之处硬生生踏出一条路来。王十月以刀锋般的笔触解剖时代,却把最温柔的切口留给了这些女子:她们如野百合开在现实的崖壁,用破碎证明存在,用消逝成为永恒。文学或许不能拯救谁,但它不让我们独自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