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
有一段时间,朱自清胃病日益严重,有人建议他多练书法来调节。书法水准本来就很有造诣的朱自清,听从了友人的建议,开始每天抽出一定时间来练书法。
有成就的书法家都是追求帖功的,朱自清也不例外,他设法寻找喜欢的法帖,不仅临,还要经常翻看、揣摩其章法。而《颜勤礼碑》和《张黑女墓志》就是他搜寻到的并常临的两本法帖。1944年5月8日,朱自清日记曰:“与冯至先生一起设宴,请今甫、从文、之琳与王逊。读颜鲁公《颜勤礼碑》。此碑系一九二二年发现。”这段日记有几个重点,一是和谁一起请客;二是请的是谁;三是读了什么碑帖和所读之碑帖发现的时间。另外,三件事之间有无必然的联系。
关于《颜勤礼碑》,朱自清很清楚地说出了发现的时间,这在当时是文化艺术界的一件大事。众所周知,《颜勤礼碑》的全称叫《唐故秘书省著作郎夔州都督府长史护军颜君神道碑》,“神道”就是墓道,说白了,就是墓志,是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为其曾祖父颜勤礼撰文并书写的碑铭。这块碑铭,是颜真卿晚年楷书的代表作。此碑非常独特,四面刻字。发现时仅存三面。碑文追述了颜氏祖辈的功名与功德,叙述后世子孙的业绩。此碑铭用笔横细竖粗,藏头护尾,方圆并用,有着极不平凡的气息和法度,浑厚雄强,生机勃勃;结体也是颜氏一贯的作风,端庄大方,宽绰舒展,拙中见巧,代表着盛唐时期的审美风尚。朱自清的书法自小也是习颜体,后期依然保持颜体的风格,所以,见到刚发现不久的颜氏新的拓本,无论是拓本的内容,还是其书法,那是一定要认真赏读和临写的。这里需要多记一笔的是,朱自清得到《颜勤礼碑》,和所请之客应该有些关系。沈从文虽然学历不高,却有一手拿得出的章草书法。王逊是研究古代艺术的,书法也在他的研究范围内,他曾是朱自清清华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后来转哲学系,毕业后留校任教,此时是西南联大讲师,讲古代美术史,对于古代工艺品有较高的鉴赏能力,著有多篇论著,在西南联大的名课有“中国美术传统”。就是在这部《中国美术传统》的讲稿里,王逊对古代书法的使命和演进,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的大意是:在古代,写字原有实用的目的,自远古造字至东汉末,始终只是一种工具。但汉灵帝时代的师宜臣可以书酒家壁以敛钱;其后有梁鹄。曹操帐中以悬梁鹄手迹以玩之。王导狼狈渡江犹夹带钟繇《宣示表》……这一类传说在东晋有很多。东晋时喜爱书法绘画而加以搜集收藏的人如桓玄、卢循者也颇有一些。书法就是从那时开始,才受到文士所重视的。朱自清所请都是某个方面有专长的大家,饮酒畅谈中,大约谈到了各自擅长的专业,说到《颜勤礼碑》也是有可能的。
朱自清得到《张黑女墓志》后,又开始新的临帖了,而且有点走火入魔。如1945年10月29日日记曰:“今日只练了书法。”说明没有干别的工作。1945年11月23日:“须严格按例行顺序工作,尤其是午后书法练习,对胃病适宜,应坚持实行之。”由此,知道了他每天练书法都是在午睡之后。如前所述,朱自清练习书法已经成为他的日常工作。写日记的人,一般不会在日记里记录天天所做的日常琐事,只有特殊情况才会记上一笔。比如因打桥牌而没有练字或“今日只练了书法”。
朱自清从读《颜勤礼碑》开始,重新引发对书法的兴致和听从朋友书法有益于胃疾的建议,开始每日练习,在习字过程中,又有意临写了《张黑女墓志》等名帖,使他的书法水平得到了较大的提升,也得到了朋友们的认可和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