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启键
旅居在外，乡愁涌起时，吃上家乡的金针菜可以安慰愁肠。金针菜助消化，当一个人肠胃宽舒、五脏安泰，哪还会神情忧悒呢？
凌晨两点，山野间的虫鸣有了些倦意。浓雾弥漫在山谷，有星光般的灯影缓缓移动。李子坪村的村民们又开始一天的劳作，穿插在梯田间，从金针菜枝叶间采下一朵朵花蕾。
待到上午八九点钟太阳从山后升起时，村民们才停止采摘。阳光洒在依山起伏、蜿蜒而不规则的梯田上，那一垄垄金针花苗闪着金光，漫山遍野弥漫特有的清香。忙碌了一个夜晚的村民挑着装满黄花的竹箩说笑着回家。他们赶早，是为了避开日晒，以保留最佳的营养和风味。夜间采摘，要精准地在花蕾与花枝连接凹陷处轻轻将其掐断，做到蒂不带梗、不损花。摘早了不够大，花开过了又影响品质，将开未开的花骨朵才是上乘佳品。
紧接着，他们对金针花进行分拣，再放入燃着松柴的大灶锅上蒸15至20分钟。蒸腾的热气从家家户户飘出，带着生腥的气息。一番蒸熏，锁住了橙黄颜色和鲜香气味，也聚合了晨曦的期盼。然后，将仍鲜嫩的金针花摊在竹篾编制的簸箕上，置于木架上晾晒。晚上收起，第二天再晒，连晒四天。
经过“一蒸四晒”的洗礼，金针花收敛了张扬的水分，外形呈赤褐色，干瘦枯萎，仍不失柔韧，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甘甜。大自然与人类劳动的结晶，经历水火试炼后，捐弃鲜花的华丽，封存着阳光的能量、雨露的滋润和大地的精华。
晒干后的金针，再晾一晾，待散去阳光的余温，再做一次筛选。通常，品相较差的，村民们会留下自用。优等的产品，经食品级的塑料袋包装、密封，便成为能久存、能远行的金针干菜。
田间，村民种植金针菜，也如同采摘制作一般精心。耕种过的土壤，需施农家有机肥作改良，务必保持泥土的疏松，让其根系深扎地下，长得敦实、发达。种植遭遇虫害是难免的。富于探索的李子坪人，在科技部门指导下，采取“绿色防控”，避免农药残留。他们用杀虫灯、黄板、食饵等物理手段，诱杀蚜虫、烟粉虱。用生物菌剂防治红蜘蛛及地下虫害，既降低成本又增加产品安全性。
采收期常因植株养分失衡、花芽分化受阻而落花落蕾，他们需合理地给泥土喷施磷钾肥料。村民为防晾晒受天气影响，搭建烘干棚，控制温度、湿度，防止霉变，确保品质达标。
正是因为严格把控、精心耕作，李子坪金针菜备受市场追捧，经久不衰。据李子坪村领头人、广东省十四届人大代表刘红梅介绍，村里金针菜种植基地面积已达160亩，年产量超4万斤，今年产量、优品率和亩产收入均有上升。她说：“我们以村合作社统筹引领，提供种植生产技术指导、品质把控、上门收购销售等系列服务，实现标准化种植、规范化管理、规模化经营。特别是合作社以不低于历年市场价向群众保价收购金针菜，解决了销售后顾之忧，给了农户充分的增收致富信心。”
李子坪是梅州大埔县银江镇所属的山村。银江是典型的山区镇，境内层峦叠嶂、溪流交错。这里与粤东第一高峰铜鼓峰相邻，有高达1357米的银窿顶等诸多山峰，汇入韩江的银溪素有“江水如银”的美称。清冽甘甜的泉水、富硒的土壤、空气超常的负氧离子含量，让人从中找到银江人普通长寿的注脚。
银江种植金针菜素有传统，可追溯到宋代。银江产的金针菜以久煮不烂、不酸、味道鲜美而备受青睐。但由于量产不大、销售渠道不畅等原因，银江金针菜只是小有名气而已。这几年，镇里因地制宜，以李子坪、明新、坪上、车上、明德、胜坑等六个村作为试点，采取“合作社联社+合作社+农户”经营模式，村与村联合统筹，扩大种植面积。此举，让银江形成2200亩的连片种植基地。他们以统一品牌商标、合作社统一指导管理、统一标准生产加工、集中统一销售的“四统一”，推动产品认证，形成规模效应，打响特色品牌。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特产。高达87%的森林覆盖率，涵养着充足的雨水，峰峦环抱、云雾缭绕，给金针菜生长提供了绝妙的生态环境。据检测，银江金针菜每500克干品含硒元素、胡萝卜素、植物蛋白等居于高位，是名副其实的富硒保健营养食品。银江人深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保护生态环境，才能保住“金饭碗”；发挥传统产业优势，就能衣食无忧。
小黄花成大产业，让银江人对勤劳致富的日子充满乐观。银江的宝贝，何止是一味金针菜呢？从古至今，有“砍不尽的银江杉”的说法，广东省曾把该镇列作重点用材（杉）林基地之一。满山遍野的杉树，笔直而沉默地向阳而生，它不像金针菜般需精心伺候，但一样要种植管理，使世世代代“靠山吃山”有着依凭。当然，银江不仅有金针菜与银江杉，还有许许多多土产山珍供人享用，更有丰富的瓷土、岩石、煤炭等资源“藏在深闺人未识”。
每年六月至十月中旬，银江从墟镇到乡村，从田头到山野，金灿灿的金针花绚丽而温馨。站在高处的李子坪观景台或深入到金针菜种植地头，观赏梯田的壮美和田里的生机，心情愉悦无比。若是到银江墟镇体验琳琅满目的美食，定会留下深刻印象。墟镇自古以来叫“龙市”，是因所在地有一巨石像龙头，墟市则处于“龙颈凹”的位置。
因位于大埔县西部、韩江上游流域，与丰顺县、梅县比邻，龙市一直为商品集散地，长盛不衰。“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貌呈现了银江地少人多、生计艰辛的窘迫，但不妨碍银江人乐观勤劳天性的发挥。且不说银江“黑毛猪”一直受人喜爱，山珍红菇常常“一菇难求”，曾经盛产的柴、炭、竹、木以及地下资源储存丰富。现在，规模化生产的金针菜又使山区小镇披金戴银。
金针菜干品很轻，从古至今维系着不菲的人文情愫。金针菜古为萱草，又有丹棘、鹿葱、忘忧、疗愁、宜男、金针花等别称。早在两千多年前，《诗经·卫风·伯兮》里，萱草寄托了女子对丈夫远行的思念之苦。《诗经疏》里有“北堂幽暗，可以种萱”的记载，游子出行前在母亲住房前种植萱草，让母亲赏花以减轻牵挂，表达赤子拳拳之心。金针花开在秀长的绿叶上方，花瓣橙黄、蕊露芳华，着实惊艳。慨叹自然之美，缓解世事烦忧，真可令人托物寄情。
古代的文人对萱草多有抒发，使萱草充满人文色彩。魏晋时期，阮籍的“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嵇康在《养生论》中的“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借萱草来忘却离思和烦恼。白居易《酬梦得比萱草见赠》诗中“杜康能散闷，萱草解忘忧”则把萱草与解忧的美酒相比。
一株可以做菜食用的草，何以解忧？西晋张华的《博物志》记载：“萱草，食之令人好欢乐，忘忧思，故曰忘忧草。”《本草纲目》等中医典籍，对萱草“甘、凉、无毒”“消食、利胸膈、安五脏、轻身明目”“治小便赤涩、利湿热、治疗水肿”等性质与功效有不少阐述。金针菜，被广为人知地成为药食同源的席上珍品。
友人房老弟从其家乡李子坪带给我几包金针菜，嘱咐食用前要氽一下，煲汤、清炒、蒸鸡蒸排骨、炆鸭等均可。我细嚼慢咽地品尝，清甜中带点甘咸，爽脆柔滑，暗看盈口，有种酣畅快意之感。
回味之余，我想，早起勤奋劳作的人是没时间忧愁的，安然与青山绿水守望的人是无忧虑的。乡村振兴路上，银江“金针”变“真金”，用小小金针织就锦绣大业。逐梦而行的人乐以忘忧。
旅居在外，乡愁涌起时，吃上家乡的金针菜可以安慰愁肠。金针菜助消化，当一个人肠胃宽舒、五脏安泰，哪还会神情忧悒呢？
庄子有言：人之生也，与忧惧生。
银江人说：金针在手，不足为忧。
（文中图片均由李子坪村刘红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