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
“八月十五裂圈,九月十五落干”——这句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农谚,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她说的是枣子的成熟规律:八月十五前后,枣子开始“裂圈”,表皮微微绽开,这时的枣子最为脆甜,尤其是那些裂了口的,甜度最高,口感最佳。若是未到时节便急着采摘,枣子还带着一股生硬的木腥气,既不甜也不脆,实在算不上美味。而到了九月十五,枣子就该“落干”了,必须在此时节前将树上的枣子全部打落,否则便会错过最好的收获时机。
我家院子里曾有一棵小枣树,它似乎永远也长不高,结的果也不多,站在院墙上便能摘完。可惜的是,这棵树的品种并不好,枣子皮厚肉少,吃起来干涩无味,只有实在没有别的零食时,我才会勉强摘几颗解馋。有一次,我正打算上墙摘枣,忽然看见一条青蛇盘踞在墙头,它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凛凛,仿佛守护仙草的灵物。那一幕吓得我魂飞魄散,从此再不敢轻易爬上院墙。虽然那棵树上的枣子味道平平,但它毕竟是我童年记忆的一部分——哪怕它只是外形像枣,却从未给过我属于枣的甜蜜。后来家里翻修房子,因为这枣实在不受欢迎,那棵树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砍掉了。从那以后,我家连那不好吃的枣也吃不上了。
第二棵令我难忘的枣树,是长在大舅家的院子里。我似乎从未吃过他家树上的鲜枣,却对他家晒的干枣记忆犹新。那枣子又大又甜,咬一口,蜜一样的甜香便在口中化开。姥姥家离我家有十五里地,去一趟得花上一天工夫。有一回妈妈带着我们一起去看姥姥,顺道去了大舅家玩。大舅妈拿出一个“升子”——那是用上等木料手工打制的容器,四块梯形木板与一块正方形底板以榫卯相接,有些还用锔钉加固,是早年用来盛粮食的器具——装了半升枣子放在我们面前,有十来个,在那时已是难得的零食。那枣子的甜,是能甜到心里去的,如蜜糖般浓郁,正因为吃得不够尽兴,便总盼着下次再去。
第三棵枣树,是属于隔壁一位伯伯家的。他是个光棍汉,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他家串门。可他院中那棵大枣树,却是我们这群孩子眼中的宝藏。每到枣熟时节,我们几个调皮鬼便会趁他外出帮工时溜进院子,一人架梯子上房,用长竹竿打枣,另一人则在下面飞快地捡拾。熟透的枣子皮薄如纸,咬下去甜汁四溢。我们从不敢多打,生怕被伯伯撞见挨骂。偶尔他心情好时,也会笑呵呵地抓一把晒干的枣子塞给我们。他家的枣子是我吃过最甜的——个大肉厚,暄软而有嚼劲,那甜味仿佛能渗进记忆的缝隙里,久久不散。
后来我到南方打工,每年枣子上市时都会买些鲜枣,家里也常年备着干枣。超市里的枣个个饱满诱人,却再也吃不出从前那样的滋味。我渐渐明白,我怀念的并非枣子本身,而是与那些枣树相连的人情、场景与时光。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那些分享的瞬间,那些带着忐忑与欢喜的“偷摘”经历,让枣子吃在嘴里甜蜜蜜的。
如今,老家的院子早已变了模样,关于那三棵枣树的记忆,依然如枣核般坚硬而清晰地存于心底。它们提醒着我:有些味道,注定只能封存在岁月里;而有些甜,是从苦涩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在寻找那样一种甜——不完美,却真实;回不去,却总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