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幸福青莲

日期:11-29
字号:
版面:第A08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勤然

河南新乡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多篇文章获得各种奖项。

山坡上的粉红是漫过来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一汪一汪地浸着,把半面山都染得透亮。那红不似烈火般灼人,倒像春日里最柔和的霞光,一层层漫过枝丫,连带着湛蓝的天也洇出几分绯色。穿碎花裙的少女举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想把这满山的春色都收进方寸之间。她的脸颊早被暖阳晒得通红,与枝头的桃花相映成趣,引得几只蜜蜂围着她打转,嗡嗡的声浪里,裹着她一串一串的笑,脆生生的,像山涧里刚融的泉水,叮咚着淌过花海。这便是青莲的春天了,带着泥土的芬芳,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诗意。

当地人说,这满山的桃树,都与一个叫李月圆的女子有关。她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温婉,生前最爱这粉红的桃花,看它们从含苞到盛放,再到落英缤纷。后来,便有人在山坡上遍植桃树,年复一年,桃花开得越发繁盛,像是在替谁守着一份未了的念想。

两条河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涪江的水是碧的,磐江的水是清的,它们缠绕着、依偎着,在交汇处圈出这片叫青莲的地方。两千多年前,这里的附子就被送进了宫廷,成了皇帝案头的贡品,那乌亮的块茎里,藏着这片土地的滋养与坚韧。

往深处走,有个叫药王谷的地方,雾气总像轻纱似的绕着山尖。谷里藏着一百多种药材,灵芝在腐叶间撑着伞,天麻在土里悄悄攒着劲儿,辛夷花一开,整座山都飘着药香。老人们说,当年孙思邈带着徒弟卢照邻来过这里,背着药篓在林间穿梭,把采来的草药熬成汤,给村里的病人喝。药香混着松涛声,在山谷里飘了千百年。

青莲还曾烧过瓷器。盘口壶的沿儿是圆的,高脚杯的腰是细的,卷足碗的底是稳的,青瓷盏的釉是厚的,黑沉沉的,像浸过墨的玉。那些带着土窑温度的器皿,曾被装进商船,顺着两条河漂出去,一路漂到很远的地方。清代以前,这里的港口总泊着密密麻麻的船,商贾们操着南腔北调讨价还价,把瓷器、药材装上船,再把外面的绸缎、茶叶卸下来,码头上的吆喝声能传到半山坡。

但让这片土地真正有了仙气的,是那个叫“李白”的人。自他把“青莲居士”的名号刻在诗里,这两个字便有了魂。人们说起青莲,总会先想起那个“斗酒诗百篇”的仙人,想起他的“床前明月光”,想起他的“飞流直下三千尺”。地名与人名缠绕着,像涪江与磐江的水,一起流进了岁月的深处。

远处的匡山总笼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盯着那雾久了,恍惚间会看见个穿白衣的青年,背一把长剑,骑一匹白马,顺着磐江的水势奔来。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的水珠里都裹着诗,他嘴里吟着“莫怪无心恋清境,已将书剑许明时”,声音清越,像山风拂过竹林。

站在陇西院的门槛前,脚像被钉住似的。这院子在天宝山麓,北靠着太华山,坐北朝南,透着一股端正的气。因李白的祖籍在陇西,便有了这个名字。眼前的四合院是清乾隆年间重建的,青瓦灰墙,带着川西北民居特有的质朴。天井方方正正,把天光引进来,照亮了墙角的青苔。正厅里供着三位先人:老子李耳的像透着哲思,飞将军李广的像带着英气,唐太宗李世民的像含着威仪。两侧的厢房里,摆着古朴的床榻、案几,据说是当年李白的卧室与书房。

一尊李白的塑像立在厅中,长衫飘飘,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羁。望着他,心里会莫名地发潮——就是从这里,这个青年走出了山门,一步步登上了大唐诗歌的巅峰。他的气息仿佛还留在这院子里,绕着廊柱打转,混在风里,成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迈。

他自己说过“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想来那时,他便不是个安分的孩童。我曾去过笔样山尖的读书台,守山的老人说,李白往大匡山去时,总在这儿歇脚,天黑了就点盏油灯,借着月光看书。如今,每年都有学生背着书包来这儿,对着那块刻着“读书台”的石头鞠躬,想沾沾诗仙的文气。

大匡山我也去过。山是真的峻,石是真的奇,林子里的树长得密不透风,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碎金。据说李白在这里读了十年书,山间的晨雾该沾过他的书卷,林间的鸟鸣该陪过他的吟诵。25岁那年,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带着“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一脚踏出了山门,从此,再也没回过故乡。后来杜甫到了匡山,望着空荡荡的读书台,写下“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位友人的惦念。

理想这东西,总像山间的云,看着很近,伸手却摸不着。贺知章见了他,直呼“谪仙人”,这份才华,终究还是传到了唐玄宗耳里。他成了待诏翰林,按理说,该是平步青云了。可他是李白啊,是那个喝了酒连天子都敢不理的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等狂傲,宫里如何容得下?高力士为他脱靴,杨贵妃为他研墨,唐玄宗为他调羹,这般荣宠,他却不放在眼里。没过多久,还是被“赐金放还”,走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有时想想,命运真是奇妙。它毁了一个人的仕途,却成就了一个人的诗名。若没有那些坎坷和困顿,怎会有那些千古流传的诗句。

安史之乱起时,他已55岁,却还是应了永王李璘的邀。他想的,大抵还是“安社稷”“济苍生”。可世事难料,他终究卷进了权力的漩涡,成了流放夜郎的罪臣。幸得途中遇赦,才捡回一条性命。61岁那年,他拖着病体还要投军,身子却再也撑不住了。762年的冬天,这位仙人终究还是倒下了,带着未竟的理想,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永远地闭上了眼。可他的狂,他的傲,他的爱,却像山间的风,永远留在了人间。

太白碑林就在陇西院旁边,顺着天宝山南麓的坡势铺开,像一本摊开的诗卷。1500多块石碑,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却都透着墨香,每一笔都在诉说着对诗仙的敬意。

粉竹楼在太华山西麓,藏在一片竹林里。据说李白的妹妹李月圆曾住在这里,她爱在二楼梳妆,洗过脸的脂粉水就泼在楼下的竹丛里。日子久了,青青的竹竿上竟蒙了层淡淡的粉,成了“粉竹”。如今,那些竹子还立在院里,竹竿上的粉像落了层薄雪。李月圆的塑像就立在院中央,穿着素雅的衣裳,低着头,像是在想心事。她是在等哥哥回来吗?人们说,为了替远游的哥哥照顾父母,她终生未嫁。这份坚守,像楼前的粉竹,默默立了千年。

走在青莲的每一步,都像在与李白对话。他从未离开过,他的诗,他的魂,早融进了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

发动汽车的时候,手却迟迟没挂挡。窗外的桃花还在晃,河水还在流,仿佛一踩油门,就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留在身后。或许是不想离开这片沾着仙气的土地,或许是还没从诗仙的故事里走出来。暮色漫上来,把青莲罩在一片温柔里,我知道,这里的春天,这里的诗,这里的故事,会在心里待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