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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护鸟记

日期: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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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鲁云龙

全国公安文联会员,江西省作协会员,上饶市作协秘书长,《上饶文学》平台编辑,《星火》横峰驿驿长。诗文散见于《诗选刊》《星火》《参花》《山花》《泉州文学》《上饶文艺》等报纸杂志。荣获“蒋士铨文学奖”小说类一等奖,并在“光明杯”等全国征文大赛中获奖50余次。

黎明前的鄱阳湖,是一块被神遗忘的墨玉。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声虫鸣,淤泥吮吸皮靴的黏响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刻度。陈江明的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与死的边界。

湖水没过小腿,刺骨的寒意在骨髓里刻下咒语;手电的光柱劈开雾障,惊起的水鸟扑棱棱飞散,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短促如枪栓拉动。

“所长!三点钟方向!”对讲机嘶啦作响。

新民警小张的声音紧绷,像是被无形的弦勒住了喉咙,变调得厉害。他死死攥着执法记录仪,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刚分来一个月,这还是头一回遇到触目惊心的捕杀现场。

“慌啥,稳住!我马上到!”陈江明稳住嗓音,疾行数十米,调转手电照去。

浓雾中,惨白光束定格:三只白琵鹭!

尼龙网紧紧缠绞着它们细长的脖颈,越挣扎,那死亡之网便勒得越紧。翼翅徒劳地拍打,发出沉闷的“扑簌”声,扁长的喙疯狂啄击着绳索。最边缘那只已筋疲力竭,灰白的长喙深深插进腥臭的泥沼,羽翅颓败地黏在身上,唯有一息尚存。

泥浆的寒意像无数冰冷的针,顺着裤腿往靴筒里钻。

陈江明缓缓跪下,膝盖“噗嗤”陷入冰冷的淤泥。指尖刚触到湿冷的鸟羽,网绳猛地一缩!

白琵鹭发出一声凄厉如婴泣的哀鸣!

那尖啸钻入耳蜗,直刺后颈,激起一身寒栗——这惨叫瞬间撕裂了时间。

他猛地被拽回四年前那个飘雪的冬夜。带队端掉跨省盗猎老巢,破门而入的刹那,血腥气如浪扑面。

昏暗的仓库里,铁笼林立,满是濒死的呜咽。笼底,一只只被拔光飞羽的黑鹳蜷缩如死物,嶙峋的胸骨抵着冰冷铁栏,眼瞳里凝固着最深沉的绝望。那时,它们也是这般叫唤,微弱得像被掐住了咽喉……一声鸟啼,现实与记忆的深渊轰然洞开。

“别怕……咱们来了。”陈江明低语,迅速脱下厚重的警用棉衣,小心翼翼地、近乎轻柔地裹住怀中颤抖的生命体,生怕再添一丝苦楚。

小张握着剪刀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汗水浸透额角,不断滑落模糊视线,锋刃悬在半空,对着那颤动的脖颈和缠绕的死结,竟不知从何处落下。

“托稳了。”陈江明沉声道,冰凉的指尖从小张颤抖的手中接过剪刀,精准地贴着鸟颈那脆弱的绒毛下方,稳稳卡住网结。手腕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勒紧的网绳应声而断。白琵鹭在他臂弯里努力挺直了细长的脖颈,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鸣。

就在这时,东方的浓雾,撕开一道口子,一道金色的利刃破空而出,精准地刺在那只白琵鹭染血的喙尖。晨曦的金线迅速铺洒在浩渺的湖面上,潋滟碎金在沉静的鄱阳湖湖面跳跃、荡漾。

回程的快艇破浪向前。

一直沉默盯着那几只获救鸟儿的小张忽然惊叫:“师傅!你的手!”

陈江明这才感到一阵刺痛。低头,手背豁开一道殷红的口子,是刚才情急剪网时被粗糙的尼龙绳割裂的。温热的鲜血正滴落船板,惊起几只追逐快艇的银鸥,沉闷的鸣叫在空气中盘旋。

他望着这碎金跳跃的湖面,一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二十年。

老所长望着这片烟波,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只觉是警训,如今才尝出千钧的分量。

“江明啊,记住,这湖里的每一滴水,都是先人的眼泪。咱们守的,可不止是湖,而是祖宗的心愿,是这片山水的太平日子。”

八千多个晨昏流转,跋涉在这片水面之上,这句话早已沉甸甸地融进了他的骨血,成为每一次呼吸间的使命。

“护鸟派出所”的木牌钉上褪色木桩时,老周正佝偻着腰背,像一块盘踞在岸边的礁石,仔细修补他那艘鸬鹚船。

岁月和湖水的双重侵蚀,让船身斑驳得如同龟甲,木板缝里嵌满了陈年的水腥和剥落的鱼鳞,像一道道刻入骨头的旧年光。

他布满厚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握着一把小小的鳜鱼刀,剔除旧木上的苔藓,动作慢条斯理却精准无比,仿佛在抚摩相伴半生的老伙计。

船头那只油漆剥落大半的鸬鹚木雕,喙尖依旧倔强地指向湖心,那是他祖上三代渔猎的图腾。

十年禁渔令砸下来那天,老周像挨了记闷棍,整个人被钉在船边。浑浊的目光掠过这片养活了三代人的湖水,空茫茫一片。

在执法人员眼皮底下,他猛地抡起船桨,狠狠劈向船舷!“咔嚓!”木屑混着浓烈的酒气炸开。

“老子打鱼三十年,跟鸟抢饭吃?呸!”碎裂的木块溅落水面,像沉下去的尊严。

陈江明记得,那天的风裹着湿重的鱼腥,把老周的咒骂撕碎在浪头里。他没吭声,只是看着那因常年经历风浪而微跛、此刻却僵直如铁的背影,胸腔里堵得慌。这湖夺走了老周的饭碗,却要他咽下这口苦水。

他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老周,这湖……得喘口气,给子孙留条活路。”

老周肩膀一僵,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声干涩的冷哼,转身拖着他那半瘸的腿,背影融进暮色,比那艘破船更萧索。

命运总爱开荒诞的玩笑。

当第一只东方白鹳撞进陈江明设的防鸟网,挣扎成一团绝望的白影时,这个满身萦绕着洗不掉的鱼腥和水汽的倔老头,竟在天亮前蹲在了派出所门口。烟头在冷风里明明灭灭,烧了半宿。

他脚边蜷着那只白鹳——左翼软塌塌地垂着,像折断的旗杆,洁白的羽毛沾了泥污,惊恐的眼珠蒙着层灰翳。

“救得活。”老周把网兜往陈江明脚前一掼,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粗糙的船板,“老子就服你。”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只鸟的翅膀。

陈江明连夜请来省里的专家。

老周嘴上骂骂咧咧“扁毛畜生”,人却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救助站。捧着自己捞的活蹦乱跳的小鱼,笨拙地往那尖喙边凑。

手指头被啄了一口狠的,留下两个细小的血点,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粗糙得像鱼鳞片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极快地在那鸟儿头顶抹了一下,低声道:“吃啊,吃好了才有劲飞……”

第七天清晨,那白鹳倏然振翅,雪影掠过湖心,在派出所上空盘旋三匝,惊起一天鸥鹭。

老周缩在芦苇丛里,背对着人,肩膀微微抽动,猛地擤了把鼻子,声音瓮瓮地:“这扁毛玩意儿,倒比有些人还认道儿。”

自那天起,老周成了救助站甩不掉的影子。没人指派他做什么,他总是默不作声地打来湖水,清理笼具,或者蹲在角落,用他那双能使船弄网的手,极其细致地掰开鸟喙,一点一点喂食。他的手因常年泡水,指节粗大变形,可对受伤的翅膀,那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

发现小天鹅幼鸟那日,暴雨如瀑,在湖岸溅起一片混沌的白烟。

陈江明带着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巡逻,雨水顺着帽檐淌成线,糊了视线。一声微弱的、湿漉漉的哀鸣刺破雨幕。他猛地顿住,侧耳凝神。

循声拨开密实的芦苇——四团湿透的绒球瑟缩着,灰褐的绒毛紧贴皮肉,黑豆似的眼睛里盛满惊恐,像被遗弃的婴孩。

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陈江明迅速脱下警用雨衣,小心翼翼地将四个小生命裹紧,搂在怀里转身就跑。

“当心!”老周在身后吼,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它娘啄不死你!”

当夜,果然有鸟群在救助站外盘旋、鸣叫,凄厉的嘶鸣穿透玻璃。

陈江明看着,莫名想起女儿幼儿园亲子日里,孩子们扑向父母怀抱的画面。第二天,他在滩涂上圈出一块地,插上篱笆,铺上干草——“候鸟幼儿园”开张了。

他提着玉米粒蹲下:“开饭喽!”小绒球们摇摇摆摆涌来。

小张也过来帮忙,手忙脚乱地试图固定被风吹歪的篱笆竹条,差点戳到一只嗷嗷叫唤的小家伙,引得陈江明一声不咸不淡的嗤笑:“毛手毛脚的,当差前没喂过鸡?”

老周自己抱着胳膊蹲在篱笆外,冷笑:“当养鸡崽?美得你!”眼神却不自觉地溜向那几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陈江明只笑,不接茬。

日子淌过,小天鹅蹼下的水花一天比一天欢腾。直到某天,第一只小家伙试探着追在母天鹅身后下了水。

老周叼着烟,背过身,手却悄悄探进饲料袋,精准地捞出几条寸长的小白鱼,塞进湿漉漉的食盘里。

陈江明眼角余光扫到,只当没看见,如同没看见监控里那半夜加固篱笆的熟悉身影。

还有个意外“旁听生”——一只不知名的鸟,混在小天鹅堆里啄食玉米粒,理直气壮,赶都赶不走。整个繁殖季,它都赖在“幼儿园”里。秋迁前夜,才悄然无踪。

老周望着空了的滩涂,咂咂嘴:“呵,倒是个识货的主儿,晓得跟着有吃食。”

寒潮突袭,鄱阳湖一夜封冻。

冰面如镜,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陈江明带队凿冰,冰镐砸在坚硬的湖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只为给冰下的鱼群开几个透气的孔——这些被冰层封锁的氧气通道,是螺蚌鱼鳅最后的生路,也是候鸟熬过寒冬的口粮根基。

老周突然指向天际,声音带着异样的亢奋:“快看!”

只见成百上千的灰鹤掠过阴沉的天幕,羽翼层叠如翻滚的铅云,如同散落的墨点,优雅而迅疾地降落在远处的冰原上。

它们脚爪刚触冰面便稳稳站定,厚密绒羽在寒风中蓬松竖起,仿佛披着天然的雪地迷彩服。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却从近处冰层下传来!一只灰鹤被冻住了翅膀,徒劳地挣扎,每一次撞击都更显绝望——它定是俯冲时误判了浅洼的冰层厚度,喙尖还沾着未咽下的苦草茎。

“这边!快!”陈江明嘶吼。

老周像头被激怒的豹子,第一个扑上去。冰镐抡得呼呼生风,冰碴飞溅如刀。众人合力,冰面终于碎裂。

灰鹤奋力挣脱,冲天而起!它掠过众人头顶时发出一声清唳,脖颈笔直如矛,翅尖甩落的水珠瞬间凝成冰晶簌簌坠下。

老周的手套却牢牢冻在了冰面上。他猛地一扯——血珠瞬间从皲裂的手背渗出,蜿蜒滴落在洁白的冰裂纹里,绽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那晚,警车后座堆满了受伤的鸟。老周用布条蘸着温热的白酒,小心地给一只鹤的羽翅缠绷带,火光映得他疲惫的脸沟壑更深。

陈江明说:“周哥,开春来所里当顾问吧?你这手艺,得传下去。”

老周蹲在火盆边,往里添了块柴。跳跃的火光将他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管饭不?管饱就行。”

第二天,门口就多了个钉歪了的小木牌:“老周诊室”。

陈江明有次撞见他在给一只翅膀骨折的鸬鹚正骨固定,那鸬鹚在他手下乖顺得出奇。

老周头也没抬,粗糙的手指在鸬鹚喙部无意识地蹭了蹭,仿佛那不是鸟,而是他曾经最得力的老伙计:“鸟比人实在。你救它一回,它拿命还你。”

“爸爸,我以后也要当护鸟警察!”

小女儿丫丫举着画满候鸟的绘画本,像只雀跃的小鸟扑到陈江明面前。彩色的蜡笔涂抹出展翅的东方白鹳、踱步的灰鹤、列阵的大雁。画纸一角,是玉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