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
湖北应城人,来深十余年,现定居深圳宝安,热爱文学,教培英语老师,喜欢喝茶、看书、写作,高级茶艺师,半山隐禅茶空间主理人,钰鸣堂文学创作基地成员,偶有作品发表。
这世道看似越来越热闹,却总透着股虚飘劲儿。
俄乌那边的炮火烟尘尚未散干净,新闻主播的嘴皮子刚歇口气儿,中东那边又打得热火朝天了。镜头下,那些断墙残垣,女人和孩子们在废墟里哭喊着,背影像一张张皱巴巴的废纸,哭喊声却让人心口发堵,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堵得人心慌。
外出用餐的人少了,餐饮店变得冷清。这些日子,我常常站在街上,看一家又一家新店入住,看一家又一家空铺招租,看教培机构如星辰般闪耀又黯淡,看健身房昂首开业却悄然离场……
看着这些,想着这些,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一脚踩进了刚下过雨的烂泥地,怎么使劲儿也拔不出腿来。有段时间,越过越像一场没滋没味的大梦,热闹是别人的,虚飘是自个儿品出来的,身体轻盈得像片叶子,越觉得脚下飘,越得学着往自个儿嘴里塞点“甜”。那些不起眼的小欢喜、小自在,就是咱手里攥着的一把糖豆,硬硬的,硌着手心,得时不时摸出一颗塞进嘴里,使劲儿嚼碎了,让那种甜味儿在舌头上炸开,以顶住这无边无际的“虚飘”。
平时外出很少,除了偶尔看看书写写东西,我整天跟孩子们打交道,别人家的孩子,自己家的孩子,都管。别人家的孩子我希望他们能多认几个ABC,期末测试能有个好看点的分数。自己家的孩子呢,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左手抓工作,右手抓生活,有时候也会焦虑得睡不好,甚至会陷入内耗的漩涡,更多时候,我找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每天脚不沾地,陀螺似的转,仅周末有那么半天比较闲,手机一关,跟着群里的几个文友、作家去茅洲河边走走,去清平古墟转转。
记得台风来之前,朋友开着那辆快散架的面包车,七拐八绕钻进一个山窝窝里的小村子。进村转一个山坳,有片老荔枝林,看林子的老伯姓陈,黑红脸膛,话不多,一笑满脸褶子。正是妃子笑得最灿烂的时节,满树果子红得透亮,沉甸甸坠着,把枝条都压弯了腰,远看真像挂了一树树的小红灯笼,密密匝匝。那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热气。跟陈老伯打了声招呼,问了价钱,我们便钻进了荔枝林。
林子不大,树都有些年头了。丰年,果子真多,树不算太高,可那些顶好、最大、最红的果子,总爱藏在树梢,藏在叶子最密的地方,像是故意逗你。踮着脚,伸长胳膊,指尖刚能碰到那凉凉的果皮,它又滑溜溜不见了。
终于摘得一把荔枝,小心剥开疙疙瘩瘩的硬皮,指甲缝里立刻染上了淡淡的紫红。这果肉,真像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汁水饱得一碰就要溢出来了。陈老伯蹲在林子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边吃边闹。
这一串串果子,这晶莹剔透的甜,结结实实长在树上,落在嘴里,化进心里,平日里那些局促和紧张,全浓缩在这一颗颗荔枝里了。
台风路过,又好像没来。那天下午,群里又有文友去凤凰山摘荔枝,说是桂味和糯米糍都熟了。虽是周六,我仍然很忙,没能去凑个热闹。晚上从机构回到家里,发现段老师正在群里聊戒烟。他说那玩意儿跟了他大半辈子,像条癞皮狗甩都甩不掉。我便猜想,那烟不光熏黑了他的肺,还让他半夜咳嗽起来像拉风箱。我们都不明白他为何狠心想把烟戒了。我没抽过烟,先生也不抽烟。我们想象不出段老师戒烟那悲壮的样子到底想打一场怎样的硬仗,如何打败自己,如何灭掉在自个儿身体里养了多年的“烟虫”。或许是突然想清楚健康的重要了吧,总有人冷不丁要对自己狠一把,竟毫无原由地戒起烟来。
我们小区比较大,有好几万人口,一到晚上到处是遛弯带娃的人。台风之后暑气总算消了些,树荫浓密得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窃窃私语。我沿着街道来来回回慢腾腾地走。地面上的残水,让夕阳的光斑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花。暑假就快来临,我又会特别忙碌起来。我剥一颗高州荔枝放嘴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甜,让疲惫的身子突然就有了些舒坦,这忙里偷闲得日子,好像又能攥在自己手心里一小会儿了。
我抬头看看天,晚霞红彤彤的,像极了荔枝林里那片红,像极了这虚虚晃晃的人间。这人间,像条总也走不到头的河,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我们飘在上面,找不到压舱石,只好找点“糖”。“糖”不金贵,它也许是老友围坐时,炉子上咕嘟着一壶滚烫的粗茶,茶汤苦中有回甘,喝下去,暖流能从喉咙熨帖到胃里。它也许是小区里那家重新支起炉灶的面馆,油汪汪的牛肉汤头重新翻滚起来,厚切的牛肉片颤巍巍铺在面上,撒上一把香菜,那消失已久的烟火气又回来了。它也许是旧书摊上翻到本发黄卷边的书,纸页脆了,墨香散了,但坐马路边或地铁站口,就着昏黄的路灯翻几页,一下子把人拽进另一个世界里,瞬间便忘了眼前的鸡毛蒜皮,天那边的战火纷飞。在这吃糖都不甜的日子里,日子再虚,再飘,嚼着自己找来的糖,脚下就生了根,有了风。
老话说得好:“认清生活啥样,还照样爱它,那才叫真本事。”这话听着硬气,做起来难。这世间,看着很虚很飘,没着落,像雾里看花,可只要心里还留着那么一丁点火苗和死磕——哪怕是对一碗面的念想,对一片山林的向往,对一个朋友笑声的眷恋,或者就是不服输、跟自个儿较劲的那股子憨劲儿——会给自己找点甜头,会往嘴里塞一颗自己的糖,慢嚼细品,那么,眼前那团望不到边的黑里总能透出点亮光。
那光也许微弱,但它来自自己的灯盏。那糖入口即化,但它调高了生活的甜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