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建设
早闻湖南江永县藏着“三千文化”的密码——瑶族祖居地千家峒、非遗女书、“中国香柚之乡”,便从深圳驱车前往。车窗外,青山叠着绿水,稻田涌着金浪,一路风光如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未到目的地,心已先醉在这山光水色里。
抵江永后,友人笑着说:“要懂这里的古意,得先去上甘棠。”这村子自唐太和二年(公元827年)立村,一千二百余年岁月流转,仍是湖南有据可考的最古老村落之一
村口的步瀛桥,是初见时的惊喜。宋靖康元年的石料垒起三拱,如今却只剩半边孤零零立在谢沐河上。俯身触摸断壁,青石板粗糙发凉,流水正从石缝间潺潺漫过,带着八百多年的潮气,沾湿了指尖。友人慢声讲起“八仙踩桥”的传说:当年桥刚落成,八仙下凡,行至桥心时轻轻一跺,竟让新桥塌了一半。村人正惊慌失措,仙人却朗声笑言:“每落一块石,便出一位官!”人群里有个孩童突然指着铁拐李的酒葫芦喊:“神仙!”八仙相视一笑,化作清风而去。后来传说——桥上掉了101块石头,村里就出了101位官员,从18名京官、11名进士,到黄埔军校的爱国教官周翰宗,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仙人跺脚竟成吉兆?我摩挲着石面上凹凸的痕迹,仿佛能透过指尖,感知那千年前脚掌落下时的轻震。许是村里人对这份传说的敬畏,断桥至今未修,石缝里挣出的狼尾草在风里摇头晃脑,反倒成了最质朴的“保护色”。
从桥边拾级登上文昌阁,明万历年间的青砖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烫,指尖一碰便赶紧缩回;可二层以上的木构却透着沁人的清凉,像是藏着旧时的风。抬头望去,童柱下的莲花座驼峰,在光影里显露出细腻的纹路,斗拱飞檐轻轻挑着天上的云絮,恍惚间,竟觉得那云也停在当年的时光里。
阁后便是古村。青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湘南特有的马头墙此起彼伏,白色腰带般的墙线蜿蜒着,把二百余栋古民居串成了一幅淡墨画。路过一户人家时,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院里的老妪坐在石凳上剥豆子,指尖翻飞间,豆壳落在竹篮里,沙沙声伴着风轻轻飘出墙院;几只土鸡在巷口慢悠悠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瓦檐落下的银杏果,偶尔抬头“咕咕”叫两声,反倒让村子更显安静。
最难忘的是村南的月陂亭。石崖天然凹陷成百余米的通道,潇贺古道的青石板与谢沐河并行向前,既能遮风又能挡雨。崖壁上的27块摩崖石刻,像一本摊开的千年史书:唐朝的碑记字迹已淡得模糊,宋朝的诗词却还能辨出“山清水秀”的笔意,明清的劝谕文里,字里行间藏着古人“耕读传家”的深切期许。指尖抚过“耕读传家”的刻痕,斜阳给无字碑镀上金边时,忽见石缝里钻出的野菊花正把花瓣探向那个“家”字——原来劝喻之声,从未断绝。我在无字碑前静静驻足,风从河道吹来,裹着田埂上稻穗的清香,恍惚间竟觉得,那些提笔题诗的文人,或许也曾站在这同一处,听着同样的风声,望着同样的远山。
傍晚离开时,我站在公路边回望。屏峰山慢慢吞下最后一缕金晖,步瀛桥的断影在河面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