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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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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最深的魅力

日期: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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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阮靖

得知我的短篇小说集《大大的城,小小的她》荣获第八届红棉文学奖的那天,我激动得手足无措。因为长长的获奖名单上还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林白。这是一个写进当代文学史的名字,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如今我与她站在同一个领奖台上,那种恍惚迷离的感觉久久无法消散。

颁奖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广场附近溜达,随意走进拐角的一间书屋,寻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杭白菊茶。窗外是秋日的深圳,街道两边的木棉树高耸,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跃,偶尔啄食着什么。

我慢慢啜着微烫的茶,让刚才颁奖典礼上的激动在茶香中沉淀。林白老师就坐在前排,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米色短褂的纹路,看见她瘦削的脸庞愈显精神矍铄。当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我又开始恍惚了——如今台上站着的,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宿舍被窝里打着手电、如饥似渴地读《子弹穿过苹果》的女孩吗?

菊花在杯中缓缓舒展,像记忆一点点打开。

那是大二的一个深夜。宿舍已经熄灯,我蜷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光读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小说。书页泛黄,散发着霉味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读着读着,我突然坐了起来,心脏怦怦乱跳。那些文字像子弹,一颗颗击穿我习以为常的世界。

记得最清楚的是小说的结尾:“我看到一幅摄影,显然是高速摄影,题目叫《子弹穿过苹果》,我长久地看着这幅画,但我始终辨认不出子弹,也看不出苹果,我眼前是一片浑然的青色,像美丽的火焰。”我反复念着这段话,仿佛看到无数女性的命运在一种眩晕的光影中予以呈现,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破土而出——原来文字可以这样有力,原来故事可以这样讲述。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食堂阿姨打饭时哼的小调,写图书馆角落里那个永远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写老家屋檐下那窝年年归来的燕子……我学着像林白那样,在平凡日常中打捞诗意的碎片,一点点构筑自己的文字王国。

片刻,杯中的菊花完全绽开了,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我续了热水,看蒸汽袅袅升起。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写了四本书,直到《大大的城,小小的她》出版。我从未想过这部作品能激起多大的涟漪,只是如同一种本能,必须将当年承接到的力量传递出去。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纸是淡蓝色的,字迹工整,十分秀丽。她说自己刚来深圳工作,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感到无比孤独。某个周末,她在旧书店偶然读到我的书,“已经被人翻得有些卷边了”。

她提到书中有个情节特别打动她:女主角第一天上班被“刁难”,下班后饥肠辘辘地走在细雨中,一家不起眼的馄饨店接纳了她,霎时觉得自己也是这城市的一部分,“孤独,却并不孤单”。

“那天晚上,”女孩写道,“我沿着深圳湾的天桥走了一圈又一圈。夜色给这座钢铁丛林披上温柔的面纱,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我忽然心生感动,谢谢您,让我知道孤独也是一种享受。”

这封信,我一直珍藏在书桌的抽屉里,当我投出去的稿件石沉大海,或者心灰意冷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看到能量补给到位了,便自觉坐回电脑前,开始写新的小说。就这样,我靠着陌生人的来信,铆足了劲写呀写,终于获得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奖项。

许久,茶凉了,但故事仍在继续。从来,文学就不是一段孤独的旅程,而是一场漫长的接力。曾经林白老师的文字影响了我,我的文字触动了远方的女孩,而女孩的信又让我找回写作的初心。

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深的魅力,也是时间最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