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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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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变形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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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湖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远人

弗朗西斯·培根(l909年-1992年)在谈及他的创作表达时说,“现实的东西才给人感受较深。”这句话很普通,也听不出有何新意,它只说明培根的追求是现实,也说明他对抽象的东西不感兴趣。培根的画也的确不抽象,但不抽象就意味传统吗?

不见得。

培根的画作给我的感受是任何其他画家都未给予过的。他让我觉得惊悚。

培根的绘画对象是人物。只是那些人物没有一个可以看出他们的本来面目。所有人到他笔下,都有一张变形的脸。那些脸无一例外,被画得像是无以名之的野兽,也可以说是刚从地狱走出的鬼魅。尤其那张像是撕裂开的嘴巴,令人一瞥之下,不禁生出恐惧之感。

在他的代表作《根据委拉斯开兹(教皇英诺森西奥十世)的习作》中,给人的恐惧感特别强烈。画面构图系摹仿委拉斯开兹的名作,但它决非一幅摹仿之作。在委拉斯开兹笔下,教皇的一切都清晰呈现,人物脸庞、王座、衣袍、礼戒,都像照片一样精确。但一经培根“习作”,教皇整个人像在一层能够吞噬人的帷幕后面,嘴巴张开,从漆黑的口腔中像是发出恐怖的惊叫,想逃离这个将要吞噬他的阴暗空间。再从坐姿来看,他又更像这一异度空间的制造者,以自己若隐若现的占据,构成鬼魂现身的惊悚效果。

培根在任何地方画下的任何人物都没有一张属于人的现实之脸。不仅人脸变形,人物所在的空间也在变形。

难道变形的空间是培根以为的“现实”?

但我们的确能从培根的画面中触摸到现实和真实。我们说认识一个人,也许只不过叫得出他的名字,知道他基本的生活简历。但他内心的所思所想,我们真能从他的名字和简历中得知?换言之,当我们面对一个人的档案,我们真的就能认为我们对这个人有“认识”?大概正因为很难认识人,我们才会说“人心难测”,也才会说人“居心叵测”。

因为人心具有变形的性质。

面对性格扭曲的人,我们会说他的脸可怕,就因为他的脸上会衬托他扭曲的心理。只是,我们很难说出那些扭曲的细节体现。只有看透人心的人,才知道人心究竟包含什么样的能变与可变因素。需要上帝的人,未必会不需要魔鬼。就像浮士德,与其说他甘愿被魔鬼诱惑,不如说他的内心的确需要魔鬼。蒙学经典说的那句“人之初,性本善”,我总觉得它并非一句真理,而仅仅是一个愿望。因为人心中究竟掩埋什么,决非人自己可以看透。我们能说的只是,善心中并非没有邪恶,恶心中也并非没有善良。

一旦正视变幻无常的人心,我们就没法不感到惊悚。

培根将所有的人脸画得如此变形,或许就在于他对人心的了解过于透彻。而我们接受培根,也就在于我们从他画出的人脸之上,看见人心中最现实的一面。这一面是我们不怎么愿意承认的一面,但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知道那一面的确存在。

我们每个人都既是天使,又是恶魔。二者听起来相隔遥远,但又决不是一个悖论,而恰恰是人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