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良如
一个秋阳灿烂的午后,我和一众友人前往椒林。汽车刚驶上山道,一个念头便跳入脑际,会不会又遇见那些花?
我常年在深圳生活,街道两旁的花圃内,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鲜花盛开。可是在椒林遇见的那一树花,哦,不对,是枝头缀着的仅有的几朵花,却久久在我心头绽放着。
思绪飘向前年深秋。那是个凉风轻拂的傍晚,我初次探访椒林,和友人一同在村道上漫步,一个朋友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惊呼道:“咦?你们看,那边怎么会有桃花?”
“不会吧?桃花居然会在秋天开放?”另一个朋友笑着说,“这个时节的桃花,还能结桃子吗?”
众人望过去,看见路边一畦菜地旁,亭亭地立着一棵桃树,探向蓝天的枝头上,缀着几朵娇艳的花朵,夕阳的余晖从山头斜照过来,那淡淡的粉色花瓣上,便抹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妩媚中透出些许高贵。仿佛只是一瞬间,它们便烙进了我的心底。
我们这次再度去椒林,是去瞻仰民族英雄蓝春达的故居。
八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面对外来入侵的敌寇,蓝春达带领着几百名瑶族、汉族同胞,脚穿草鞋,手握柴刀,肩扛鸟铳,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马颈骨,用鲜血和生命捍卫脚下这片热土,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敌寇把这支神出鬼没的民间队伍,唤作“嗅枪队”。历经几个月苦战,“嗅枪队”为中华民族取得最终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
汽车进入葱茏的雪峰山腹地,通过马颈骨峡谷,驶过蓝春达雕塑,穿过椒林窄窄的街巷,开往几乎悬在云端的飞山村。
那是一栋荒草簇拥的低矮的小木楼,阁楼外墙的石灰斑驳着,露出竹篾编织的篱笆,尚未脱落的白墙上,依稀可见当年的手绘图腾,暗淡的色彩,稚朴的笔触,无声地描绘着时光的沧桑。小木楼历经近百年的风雨洗礼,仍然默默地屹立在山头,似乎在等待英雄再度归来。
“蓝老英雄毕生保护这方平安,却没能留下亲生的子孙。”蓝春达的一位族裔后人告诉我们。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不是听说他有孙女的吗?”有人轻声问道。
“那是他抱养的儿子生的女儿。”
青瓦,泥地,蓝天,白云,轻风……它们没有发出声响,却又惊雷般倾诉着,诉说着那些远去的故事。
雕刻在石碑上的英雄事迹,理应世代传颂。
那些不忍描述的过往,早晚会随风飘散。
我心头有些沉重,仿佛坠着重物般,直到步入椒林的街巷,都久久未能舒展。
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呀!有桃花!椒林的桃花,真的会在秋天盛开啊。”
我停下脚步,果然看到一株桃树,立在不远处的河道边,枝头点缀着几朵鲜嫩的桃花,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它们在枝头摇曳轻舞,热烈而娇羞。我心头一热,快步奔过去,暗想着,它是在欢迎我们么?
“是不是每年的秋天,椒林都有桃花盛开?”有位友人笑问道。
我站在河堤边,凝望着枝头那几朵淡粉色桃花,它们依旧披着夕阳赠予的浅金色光晕。我抬头望向远处,那山,那水,那风,那路……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它们果然都在等着我。
身处长眠了无数英雄的雪峰山,我的眼眶忽然湿润了。
这些逆着时令怒放的桃花呵,忘却了季节,终日迎着日渐冷冽的秋风,从未奢求是否能结出硕果,年复一年守候在此,恣意燃烧着短暂的美丽。或许,它们只是为了践行一个深藏于心的、未知的诺言。或许,它们要倾尽全部的灿烂,祭奠永不归来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