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猛
40年前,我在老家隔壁村子的泥墩塘小学读三年级。上学之余,割草喂牛、河里戏水、摸鱼捉虾、挑水做饭……往事点点滴滴,桩桩件件,宛如电影的慢镜头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家的母牛和小牛的故事历历在目,犹在昨日,让人不禁喟然长叹。
我的家乡芳流墩是雷州半岛红土地上的一个小村庄。到了农忙日子,母亲跑到外家,问外公借用刚从远方集市买回来的那头牛犁田耙地。就这样,我们家来了一个特别的成员——“丑牛”,它个头不高,绒毛干卷,瘦骨嶙峋。更难看的是它的皮毛,右边身上大面积斑斑点点,左半边身体牛毛脱落得更是厉害。母亲却把它当宝贝看待,吃晚饭时她郑重其事地吩咐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后一定要喂养好这头牛,因为它是我们家的好帮手。每天中午、下午放学后,我和弟弟都把牛牵到绿草丰美的地方去,阳光明媚,山清水秀,丑牛悠闲自在地啃食青草,偶尔低头喝一两口清凉的河水。黄昏时分,母亲忙完农活,回来时总不忘给牛挑回一担鲜美的水草,然后往牛棚里撒上干净的泥土,在牛临睡前还给它倒上小半桶用熟番薯搅拌的汤水。夏日农村蚊蝇多,母亲就在牛棚里熏上艾草、干稻草,为“丑牛”驱赶蚊虫。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我们家的牛大变样啦!全身牛毛柔顺光亮,斑斑点点不见了,癞痢皮不见了,整个身子也变得圆鼓鼓的,两只牛眼乌黑明亮,显得格外精神。乡亲们都夸我妈是养牛能手。
没有农活干时,我们就牵丑牛到田埂上、山坡上、树林里吃草。小伙伴们骑牛背,捉知了,采山花,摘野果,别提有多开心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丑牛到我们这已经一年了。一天夜里,妈妈告诉我和弟弟,丑牛快要生宝宝了!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丑牛临产前,“哞哞”叫了好一阵子,我和弟弟最终抵不住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向牛棚,发现一头湿漉漉的小牛偎依在丑牛身边。只见它用长舌头轻轻地舔着小牛,小牛很是享受,一会儿用小脸蹭妈妈的长脸,一会儿闭上小眼,一会儿甩着小尾巴,一会儿摇摇头。我忽然发现,丑牛眼眶里噙满晶莹的泪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牛的流泪,很清澈,很透亮。
春风秋雨又一年,物换星移又一载。小牛(我们叫它“小黄”)出落得矫健强壮,犁田耙地、拉车载物的本领样样精通,村子里使役过它的劳动能手都竖起大拇指赞叹:“这牛犊听话肯干,力气大,是个农耕好手!”一传十,十传百,前来看小黄的人络绎不绝,我们家也热闹起来。我隐约听到有人和母亲交谈,好像可以卖个好价钱什么的。我气冲冲地对母亲说:“小黄绝对不能卖!”妈妈说:“对!不卖,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可是,小黄被赶到牛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时,兄弟姐妹四人读书,家里支撑不起。一天放学回家看见牛棚里只剩下丑牛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母亲跟我们说:“今天每个人都加个大鸡腿。”我和弟弟抱头大哭,“我不要鸡腿,我要小黄……”
岁月修长,丑牛和小黄在我童年记忆里烙下深深的印记,人与动物之间的情感如此奇妙,至今都让我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