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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核雕记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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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前茶

在闽南,青橄榄丰收的时节,做橄榄条腌制的蜜饯厂迎来一位形貌好似大侠的中年人,他穿着玄色麻衣,齐肩长发往后梳,扎成一个马尾,挑起橄榄核来眼疾手快:薄壳的不要,纹理过深的不要,核两端的天然孔道对不准的不要,壳壁上有虫蛀出的细孔,更是不能要。挑来的橄榄核,还要经过他独创的“碰撞实验”——取一只大号玻璃碗来,手握一把橄榄核,像掷骰子一样掷进碗里,侧耳聆听那橄榄核坠落碰撞的声音,在一片沉着铿锵的声响中,一点“咯啦啦”的杂音被他捕捉到了,他立刻“捉”出一粒橄榄核,称“这一粒三花核,内部的三瓣隔断形成三个空囊不均匀,等雕刻时,很容易将劲道使歪了”。

开蜜饯厂的大哥不由笑道:“这也能听出来?”

老周的笑容里满是敞亮的自信:“那是自然,核中有腔,腔中有橄榄果仁,腔有大小,果仁一边重一边轻,这橄榄核的重心天生就不稳了。”

大哥颇为困惑:“你对橄榄核的形状倒是不挑拣……”

老周解释:“在艺人眼里,它们各有各的妙处:圆鼓鼓的橄榄核可雕罗汉头,一头尖一头圆的,可雕奥特曼,还可雕中国探月工程的吉祥物‘太空兔’,两头都尖长的橄榄核么,你有没有在语文课本里读过《核舟记》呀?那一艘两头尖翘的小船里,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吹唢呐,寸把长的小船,雕好后舷窗还可以打开,这种水上庆祝场面,就是需要这种细长型橄榄核。”

挑好的橄榄核,运回苏州的舟山村,进行清洁、打孔、取仁,每一步,老周都会亲自上阵。老周有一套超过20把的刻刀,每一把都是他亲自研发的。刻刀的尖端有的呈三角锥形,有的呈梯形,这方便他在小小的橄榄核上,依据不同的肌理、厚度与色彩,雕刻出不同的细节。

传统核雕,一组罗汉是18个,但老周发现,18个罗汉串起来过长,戴于手腕上要绕两圈,盘玩时,很多人也嫌累赘,于是他创造了每一颗橄榄核的正反两面有两个罗汉头的作品,这里面的门道就很细腻了,需要挑选正反面的经络和厚度完全不一致的橄榄核,以营造罗汉表情的反差感。比如橄榄核的一面纹理凹凸感强烈,可雕刻威武警觉的看门罗汉,细细打磨他怒目金刚一般的表情,另一面纹理很浅,就可雕刻探手罗汉悠然自在、呵欠伸腰的自得其乐之美。这双面罗汉的核雕作品,被很多收藏家所喜欢,橄榄核天然的“棱”,在雕刻中既可成为罗汉的鼻梁,又可成为突出的双耳,成为两个表情的天然分界线。一颗小小的橄榄核,一面是欢喜纯真,一面是威而不怒;一面是安详自若,一面是庄严凛然,翻转之时,常给人无言的震撼。

老周庆幸自己赶上了好时候,等他技艺成熟的时候,直播带货开始兴盛,让老周嗅到了商机,他与徒弟一同做电商直播,“把双面罗汉的‘背面’一亮,年轻人就很感兴趣,谁不喜欢驯顺面具背后的‘黑夜骑士’呢,年轻人总想着有能力匡扶正义、扬眉吐气,所以,连奥特曼和哆啦A梦的核雕形象,也走红了。试想,年轻人把这颜色深沉的核雕拴在手机上、包袋上,不比硅胶迷你玩偶更像他们的内心宣言?”

核雕就是养气,养心神,养出对美一针见血的见识,核雕完成后的上油和抛光,更是让丹田之气微微下沉的好方案。

我亲眼见过老周为作品做最后的润饰,只见他先在橄榄核上刷上少许橄榄油,再要用超细目的砂纸进行打磨,要注意,在打磨罗汉或其他人物的苹果肌、眼皮、鼻尖、嘴唇等细部时,需要顺着橄榄核纤维平行方向进行,用力要柔和。譬如打磨眼皮时,依照眼皮弧度,从左到右轻搓,肯定是不行的,必须从罗汉的双眼皮褶皱,向眉骨下方轻柔捻动,要将内眼角、靠近内眼角的泪乳头,一直到下方眼窝、外眼角的层次感都打磨得圆润可亲,磨掉那些锋锐或顿挫的刀痕,让作品含着的那口气“变圆”,展现出人物的睿智和蔼之气。抛光时,工坊中弥漫橄榄核特有的果木香,兼有一股淡淡的奶味,像久旱之后,细雨莅临花园散发的香气,实在迷人。

至今,老周仍然记得在去年某个朗晴的黎明,他将一颗圆溜溜的罗汉头刻完后,夏末的第一缕曙光如何落在了他的台案上。那颗刚完成的作品,正是“笑狮罗汉”出行的模样,罗汉的宠物竟然是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狮子。作为豢养猛兽的人,他魁梧健壮,仪容凛然。据说“笑狮罗汉”虽能言善辩,通晓佛法,但平素依旧是一个缄默安详,少有言语的人,他的座右铭是:“话说多了,不一定受人欢迎;我在寂静中亦可得欢乐慰藉,希望大家也如此。”

老周说,在暗夜的寂静中,在刻刀与砂纸的陪伴下,他扑通一声潜入技艺之海的深处,他得到的清凉与快乐,绝不输给这位“笑狮罗汉”。

它是匠人的回答

在云南保山,我有幸现场目睹做玉石棋子“永子”的匠心手法,没齿难忘。

进入制作“永子”的工坊,热浪扑面而来,每一个毛孔都像针刺一样火辣。工匠张师傅端坐在一个小小的炉膛窗口,戴着宽大的深色墨镜与口罩,看上去心静如水。他凑近炉膛观察,在炉膛的核心,1800℃的液态玻璃体正在微微翻滚,恍若岩浆。

作为一名拥有10年“滴子功夫”的手艺人,张师傅不为热浪与强光所动,只见他左手轻握把手,将长条形的铁板伸入烈焰腾腾的窗口,右手拿着滴棒,稳住心神,屏住呼吸,将滴棒顶端的圆球在“岩浆”中滚动,蘸取一层明晃晃的料液,接着,他迅速将这色如琥珀的液体滴落在铁板上,再搭配一个“转而收”的小动作。

作为旁观者,汗水让人浑身发痒,但张师傅的稳健让我的心里起了一层凉雾。他几秒钟就能滴出一枚棋子,特别是在料液摊开的瞬间,他的手腕轻轻拧转,向上一提,让滴棒前端坠落的“小尾巴”在“永子”正中收拢。说时迟那时快,依靠表面张力,接触铁板后不过几秒钟,一颗圆润的棋子已经成形,并渐渐褪去岩浆般的“红”。

张师傅手不抖,肘高悬,只在呼吸间“滴浆成子”。在两分钟时间内,铁板上的一排8枚“永子”已经滴成,一眼望去,没有一枚在匠人的忙乱间“歪了身子”。

张师傅将铁板平平端出,放在架子上晾凉。滴落“永子”的工作必须一气呵成,在此期间,不能擦汗,不能喝水,不能停下来长时间休息,因为每一炉岩浆,都是宝石粉末经由三天三夜的时间熔炼而成,必须一次性用完,确保其品质的一致。

等一批棋子完全转凉,张师傅就会以标准卡尺认真丈量,这数百粒纯黑色的“永子”必须像操练的士兵一样整齐,直径是22.5毫米,误差不能超过0.3毫米,每颗分量只有6克,比一粒车厘子还轻,其重量的波动范围不能超过2毫克。

既然是黑白两色的围棋子,为何又叫“永子”?

张师傅的工作进入下一个流程:将挑选出来的棋子细致打磨,直至其手感细腻如玉。此时他精神放松,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原来,云南保山古称“永昌”,《徐霞客游记》中记载:“棋子产云南,以永昌者为上,而久未见敌手。”公元1512年,永昌匠人李德章用地产的南红玛瑙、黄龙玉、墨翠等珍贵矿石,熔炼出围棋子,白子色如蛋清,黑子色如乌鸦的羽毛,被称为“永子”,这美妙的名字,既代表这是“永昌所产的棋子”,又饱含“恒远珍玩”的寓意。

到了清末,当地战乱,导致“永子”的制作技艺不幸失传,今天的永子,是李国伟先生与他的父辈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才复原的。张师傅感叹,这技艺的复原相当艰难,因为李国伟翻遍古籍发现,“永子”的制作配方都语焉不详,“加以药料,合而锻之,用长铁棒蘸其汁,滴以成棋。”核心技术就这么短短几句,而关键性的配比,均已隐入了历史的尘埃。

为复原这一老祖宗的绝技,李国伟破釜沉舟,将家中几代人珍藏的“永子”拿去粉碎,送去专业机构检测其中的成分,用来倒推制作“永子”的选料。

2009年3月,“永子”的制作技艺终被破解。张师傅说,那一年,他还是一个性情浮夸暴烈的小青年,初中毕业后,他没有考上高中,远赴广州打工,在城中村中住过八年。这八年,他做过各式各样的活计,在流水线上因眼珠不错而搞焊接,为出口的牛仔裤缝制裤腰、为几百个毛绒玩具穿上毛毡背心,在翻滚流淌的水果的洪流中,眼疾手快地将有裂缝和虫眼的水果拣出来……不知为什么,年纪渐长,他的心却很空,张师傅形容说:“就像海菜花飘浮在水面,有一种随波逐流的‘慌’。”

2015年农忙时节,张师傅返回老家,偶遇非遗传承人李国伟先生,他被制作“永子”的神奇技艺迷住了,进而找到了令自己凝神静气的“根”。

在小小的炉膛窗口前静坐十年,并非易事,张师傅给我看他的双臂,手臂上的汗毛都被热浪燎烧得干干净净,右臂下方,是一连串烫出的伤疤。

工坊里的匠人闲下来,通常不刷短视频和短剧,也不听曲调激昂的地方戏,一切扰乱心神的娱乐都不能有,云南的烟叶与水稻收割时,张师傅的父母也特准他不必回家帮忙,“收割会导致手抖,这样就很难稳定地滴出‘永子’了。”

除了工作,张师傅只看书和下棋,少年时代的浮躁之气渐渐散去,连他散乱嚣张的眉形都逐渐变得和顺了。他有时无需对手,能在棋盘上与自己对弈一下午。是的,这种感受是很难与外人道的:手拈一粒“永子”,在围棋盘上轻放,通常潜行无声,并不像普通玻璃或水晶棋子那样,会发出清脆的一声“嗒”,整个世界的咄咄逼人之气,就收拢在这谦谦君子般的手谈中。“永子”的手感与形状是安宁舒徐的,黑子对光照视,会呈现如深潭秋水般的翡翠色泽,在棋盘上轻柔推送,便肃静如墨玉;而白子对光照视,会呈现蛋清般温润剔透的光泽,在棋盘上落子无悔,那种如羊脂美玉的柔和光晕,就能让内心的喧哗都安静下来。

那些云南地产的宝石在大地深处,经历了千万年的高温高压,有幸重见天日,又经历千锤百炼,才得以滴成这浑圆小巧的“永子”,它不只是黑白棋子,它是天地的精华,它是匠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