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兴盛与铸伯公密切相关。他为平湖带来了火车站,也带来了平湖墟(为了区别于旧墟,时人称之为新墟)。从此往后,平湖墟出现了天南海北的百货珍品,出现了从香港带来的洋烟洋火洋布洋伞,出现了现代企业、工厂和仓储。仿佛就算全世界来了,平湖墟也能包容下来。平湖连湖也没有,却能海纳百川,这便是胸襟与勇气。如果梳理平湖现代化史,铸伯公、平湖站以及平湖新墟应该浓墨重彩写上一笔。
在温暖如春的血液滋养下的方寸之地,呈现出繁复绚烂的魅力不足为奇,我迷路其中也情有可原。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幸亏平湖墟不是五色,百色都不止,我的近视眼也得以逃过一劫。说百色不是故作惊人语,去趟平湖墟的荔园市场就知道数字保守了。例如蔬菜的颜色,每个品种皆不一样。白菜的白与菜心的绿当然一目了然,菜心与菜心的绿就千差万别了。到菜市场一看,菜心、供港菜心、高原菜心、迟菜心与菜心苗,远观大同小异,近视小同大异,同株菜秆子都能认出个三五种绿来。一楼专供蔬菜,百几十家摊位,我转悠个把小时依旧两手空空。妻子问手机没钱啦?我怯生生说迷路了。
更有甚者,从建设路至菜市场门口百余步长的通道,我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这不能完全怪我,因为你至少碰见四五家卖水果的、四五家卖水产的、四五家卖熟食的,都是占道经营。这个名单罗列下去长到令人怀疑:百余步的通道,这么多家贩夫走卒,挤得下?挤得下。合理吗?存在就是合理。某个早晨,为了买到最便宜、品相最好的玉米,我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建设路独领风骚,旁边的守珍街作为平湖墟本墟当然也不遑多让。我一直好奇它所守护的珍到底是什么?没查到相关资料,只好田野调查。于是每天晚饭后都与妻子去守珍街散步消食,美其名曰寻找藏在某处的宝贝。一段时间之后,宝贝终于找到,体重也飙升好几斤。这条街最多者有二,一是金银珠宝,百多米长的街道两旁有真牌珠宝、金大福珠宝、六福珠宝、金禄福珠宝、周六福珠宝等;二是螺蛳粉,隆江猪脚饭是深圳人的午饭,螺蛳粉更像是晚餐。量不多不会积食,搭配丰富可以解馋,上班气被酸笋味所驱散,然后拍拍肚皮心满意足回家。
面积比平湖墟不知小多少倍的螺蛳粉摊位,一样满目琳琅,全是配料,除了标配螺蛳、酸笋、酸豆角、花生米、炒木耳、油炸腐竹,还可以另外加煎蛋、炸蛋、鹌鹑蛋、鸡爪、虎皮鸭爪、猪蹄、腊肠……妻子见我站在摊位前嘀咕半天,不由得吃惊:不是,连吃个螺蛳粉也迷糊?
螺蛳壳里做道场,真不怪我。
四 平湖大街刀光剑影
大爷:你来了。
大妈:我来了。
大爷:那就开始吧。
大妈:隔壁已经开始了。
大爷:老子说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大妈:啥玩意儿?
大爷不再说话,从运动包里掏出一个播放器,放在面前三尺远的地方,按下播放键,悠扬却暗藏杀机的音乐响起。大爷大妈早已原地肃立,先是起手式,身体缓慢蹲下,伸腿画圆,双掌随之起伏。不动如松立,动则千军万马奔腾,没几十年的工夫练不到这等境界。只要不是刮台风下暴雨,每天早晨他们就去平湖广场打太极,或者改地儿到佳纷广场、民心广场,都在平湖大街旁。
平湖大街起于平湖站、平湖广场,路经双拥街、守珍街、佳纷广场、建设路、民心广场,这便是我自甘沉沦的围城地图,不曾想过逃离。手机导航告诉我,民心广场不是平湖大街的终点,还要继续向南延伸,终于鹅公岭大围。我到过福田南山,到过广州佛山,到过数千公里外的北京,却从未抵达几百米远的平湖大街尽头。
某天心血来潮,决定从起点平湖站出发,徒步走到平湖大街尽头。出站拐弯便是平湖广场,宽敞而显旧,东一块西一群都是人。早晨与晚间的人群是不一样的,早晨少见年轻人,也少有舞者,多是太极宗师。去的次数多了,发现还有太极剑、太极扇、太极球、太极棍。到底是可以归类于太极,还是属于其他门派,有其正宗本名,我不得而知。面对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我何敢冒昧惊扰?
平湖广场四周较少高耸遮蔽物,夏日暑期昼长夜短,早上八九点钟阳光猛烈,不如佳纷广场巴适。它是佳兆业小区外的大块空地,借高楼阻挡晨曦,只放清风徐来,是练剑打拳的好去处。每天上班穿过此地都能看到一短发白眉的大爷在打太极,偶尔独自打拳,时有追随者,或三五人,或七八人。身着款式统一的太极练功服,荷叶领、对襟盘扣、黑底祥云纹,举手投足之际衣袂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之气质。我吓一跳,哪里冒出来一群武林高手?
早晨紫气东来适合习武,晚间暑气下沉则更贴近俗世生活了,必须腾出位置来,让给大姐大妈们跳广场舞。不同于悠扬而暗含杀机的武林曲调,广场舞的音乐张扬而热烈。所谓曲不同不相为舞,广场舞也分成不同派系,明争暗斗的激烈程度丝毫不弱于比武。我与妻子曾悄悄站在队伍后面跟舞,半小时下来竟然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歇息。旁边的大妈笑曰:这边比较激烈,你们去那边跳吧。我们赧然离去,向另一支队伍投诚。她们倒不介意,不问来路,欣然接纳了我们。如果她们不接纳呢?加入年轻人恐怕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他们要么玩滑板,要么骑车耍特技,这是中年人能玩的?显然不是。
回家时,突然想起此行之目的,不是要徒步走到平湖大街尽头么?忘得一干二净。带着惭愧的心情开门,见妻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不言不语,尽在不言中。某次,我又铩羽而归,她终于看不下去了,决定御驾亲征,把我带到平湖大街的尽头。从平湖站出发,经平湖广场并没逗留,过双拥街不曾停下,临守珍街大步流星跨过,达佳纷广场目不斜视,在建设路口却犹豫了。不如,我们去菜市场看看?备些菜在冰箱,下班回来可以直接炒菜做饭了。妻子提议。于是拐弯走进建设路,小心避开送外卖的电单车,兴致勃勃地朝着菜市场进发。平湖大街尽头有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菜市场每天都有新鲜蔬菜供应。人到中年,多吃青菜少吃肉,这是重中之重。
从此,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要走到平湖大街尽头这事。
曾经到市政府前的市民广场游玩,身为平湖市民,难免心里暗暗把二者作比较。市民广场的年轻人更多,玩滑板车有、耍车技者亦有、跑酷跳街舞者更有。令我驻足欣赏的是,还有唱跳rap的直播者,水平之高不像一般娱乐者,是下过功夫的。玩归玩,休闲是休闲,如果作为工作的话,那就必须苦心钻研了。青少年乐此不疲更多的是兴趣使然,也有虚荣心的成分,谁不想在众人面前耍酷呢?而这些直播者的卖力则多了迫于无奈的咬牙坚持。这些人的刀光剑影不是虚构出来的,真刀真枪拼个头破血流,是为了脱颖而出,也是为了有口饭吃。周星驰电影里常见一句台词:“辛苦?搵食啊大佬!”
台风“摩羯”过去,大爷大妈出现在佳纷广场,准备开始练拳。我下楼晨跑碰见他们,打招呼说:“大爷大妈,你们来了。”他们怔怔看了看我,停顿一会儿才说:“我们来了。”我突然想起,之前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话,怎么感觉认识已久,是好朋友了呢?
五 平湖医院生老病死
“你放心,其他医院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这句话应该筑刻成碑,竖在平湖医院门口,比现在墙上的口号标语更力量澎湃,抚慰人心。
2023年11月28日下午,无意中瞥见手机显示来自妻子的未接电话,顿惊,也立即明白是什么事,边回拨电话、边小跑到领导办公室请假。接通后,果然是破羊水了。问叫救护车了没?复曰叫救护车了。语气淡定,好像这是吃饭喝水的寻常事。我连忙打车往家里赶,路上联系物业帮忙去楼下接应救护车,又致电安抚妻子的情绪。说现在医学技术很发达的,分娩不算什么高难度手术,三院是深圳高水平三甲医院,绝对信得过。你待会跟车过去,我回家拿了待产包就过去,说不定我到的时候孩子就出生了。你记得跟医生说,要无痛分娩,麻醉是影响不了孩子的。妻子终于打断我,怎么感觉你更紧张?
从福田到平湖,打车的话需要50分钟。如果司机开车过于谨慎,路上各种礼让,或路况突然恶化,那么一个小时打底。我一上车就拜托司机开快点儿,家里有急事,到了给你个红包。司机却说,兄弟,不是红包的事,快也要注意安全啊。我知道。平湖很远,我也知道。我应该搬离平湖,去医院附近租一个房子。妻子不忍心花钱,只好作罢。当时我为何要听她的话?一路懊悔。于是再次萌生搬离平湖之意,去福田或南山某个住处,上班近点,去医院也近点。现在孩子快一岁了,依然住在平湖。
妻子微信说上救护车了。五分钟后又发来微信说到医院了。去三院起码需要半个小时,怎么五分钟就到了?妻子说,不是三院,是五院。我不知道家附近还有个深圳五院。原来不是深圳五院,而是龙岗五院,在平湖大街旁、双拥街上。以前叫平湖医院,二甲。
我赶到医院门口,猛然想起曾经与妻子散步至此,抬头看见鲜艳的红十字标牌,才知道是个医院。当时我跟妻子说,住好几年了还不知道这里有家医院呢,这么小,谁来这里看病呢?那时候怎么也不会相信,后来我不仅来这里看病,女儿也是出生于此。
来到妇产科,妻子躺在移动病床上,问我要不要转院?我没有犹豫,直接说转去三院。医生劝阻我说,破羊水是非常危急的情况,胎儿随时缺氧,再加上脐带绕颈三周,现在是下班高峰期,万一堵在半路,大人孩子都有危险。我一惊。妻子也犹豫。要不要转呢?医生急道:你放心,其他医院能做的,我们也能做,而且不比他们差。
这句话立即抚平了我们急躁不安的心情。我问是否有独立病房?医生说有。那就没有任何顾虑了。签字,做检查,安排手术,剖腹产。等了约莫一个小时,我的女儿终于出生了。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儿,双眼皮,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安静好奇又带有困意,略显苍白的脸蛋很干净。千头万绪,有点口渴,想发个朋友圈或对医生说一些话,最后都没有。平复之后只剩两个字,感恩。
行文至此,再次想起铸伯公,近百年来他一直荫佑这片星空下善良的人们。平湖医院可追溯于念妇贤医院。铸伯妻因病去世,公念其贤、感其善,又目睹百姓疾苦、求医无门,于是独资建办念妇贤医院。该医院悬挂乐善好施的牌匾以明其志,中西医兼有,以妇产科为重,是民国时期宝安地区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备的医疗机构,没有之一。1958年公社化,改称平湖公社卫生院,一直发挥着积极作用。2001年,成为龙岗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平湖站A口出来,走几十米便是。原来每天上下班都与之相遇,早已熟视无睹,不曾想缘分之深、联系之密。想想也合乎常理,今天的生老病死,谁又离得开医院呢?
女儿数月龄的时候,久咳未好,便去平湖医院挂急诊科号。当时值班医生处理方式颇为不妥,一度以为进错了门,这里不是医院。从医院出来后,通过线上平台反应情况。第二天,接到平湖医院医务科的电话,告知已确认情况属实,将对那位医生作出处罚,讲得清楚明白、有理有据。说完这些,也不急着挂断电话,问我女儿是否还咳嗽,又传授半个多小时的育儿经。临别时我告诉他,我女儿就在平湖医院出生。他也坦诚相告:他两个孩子都在平湖医院出生。跟妻子分享这件事,感慨地说这家医院很不错的,二胎也来这里生吧。妻子说,可以啊,不过在此之前,赶快去给孩子换尿布吧。
六 后记
这篇文章的缘起,是某天上午八九点去荔园市场买菜,手机记事簿写了一页购买清单。来时闲庭信步,不就买个菜吗?到摊位,问价钱,挑选,一手交货一手扫码支付,易如囊中探物。实际上,仅是清单第一项买半斤菜心就已经让我眼花缭乱。菜心品种不胜枚举,连菜色也数不过来。有的菜色浓郁些,有的清爽些,有的水灵灵,有的干瘪瘪。差之分毫,判若云泥,是不一样的。
味道同样如此。我们大致概括为辣甜咸苦酸涩腥冲膻,当然远不止这些。例如猪肉本身,如果坏了,我们常说腥臭、膻味或骚味;新鲜的话,则简单多了,叹曰真香,突出一个香字。实际上,品种、部位、时间都能改变猪肉的味道。笔力浅薄,无法准确描述,为此耿耿于怀。我知道,颜色味道不止五种十类,斑斓缤纷,千差万别,如恒河沙数。归纳概括之后,我们就色盲舌钝,贫穷而不自知。
我来平湖生活多载,去任何地方都是乘公交车、坐地铁或打车,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路途只剩下手机导航里的一条线。其余一无所见,也全然不知。所以,当我买菜花了半小时才姗姗回家,妻子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猛然一惊,只不过几百米路程,只不过买了一手之数的菜,怎么就快到中午啦?
我应该写下来,这种对于时间空间的微妙感觉。第一个冒出来的句子便是“平湖很小,我却经常迷路”,像一个浓烟滚滚、情绪亢奋的火车头,带出了记忆里关于平湖的生活种种、喜怒哀乐。在单位写完初稿,身体有种被掏空的虚脱感,但难掩喜色。坐地铁10号线从福田返回平湖,车厢走走停停,颠簸摇晃,如同行舟于波澜起伏的海平面,惬意非常。从平湖站A口出来,恰逢下雨,想也没想就脱鞋赤足奔走。雨水打湿裤脚,马路上细不可见的砂砾刺激着脚底板,啊啊哇哇喊了一路。手机突然传来女儿的咿呀咿呀欢快叫声,原来微信视频忘了挂断。小家伙,爸爸快到家啦。我对着手机说道。知道啦知道啦,注意看车啊。传来妻子的声音。看来,这平湖是搬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