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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碎瓷与温柔

日期: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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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12版:城市广场       上一篇    下一篇

西西

那只陶瓷笔筒真好看——黑色的底座稳稳托着墨绿色的笔筒,釉面光滑细腻。筒旁依偎着一个旋转的小女孩,淡绿色的裙摆微微扬起,像被风轻轻托着。多美的孩子呀,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看那一眼被定格的舞姿,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那天出门我没带钱包。看到标价六十九元,心里暗暗觉得有点贵。这是一家我常去的精品店,架上的摆件几乎都认得,这只笔筒一定是刚上新的。

那时老公还在华为做研发,项目忙起来,几乎天天加班。公司大巴一般在九点四十分到车公庙公交站,我常在九点半出门,有时更早一些。来得早了,我就顺路溜进旁边的店里逛逛,一来避暑,二来消磨时间。

老板娘从没跟我说过话。我穿着孕妇装,挺着大肚子,头发剪得很短,与精致完全不搭边,看起来也不像会买摆件的人。那笔筒我看了好久,忍不住伸手去摸那舞动的小人。老板娘走过来,笑着说:“我也喜欢这个笔筒。”

我口袋里没钱,讪讪地笑,假装低头看手机。我想给老公发条短信,说我在车站等他,又犹豫了一下,一条短信一毛钱呢。那时用的还是老款诺基亚蓝屏手机。

我转身准备离开,肚子太大,货柜间的缝隙显得更窄了些。就在那一刻,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笔筒。

“嘣——”一声脆响,笔筒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愣了一下,随即蹲下去捡碎片。老板娘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拉住我:“我来扫,别动,别蹲。”

“我回家拿钱。”我脸上火辣辣的,急忙说。

“没事,碎了就碎了,哪有不碎的瓷器。”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我以为她不信我,忙解释说我就住附近,每天晚上都来车站接老公下班。

“我知道,我见过你好几次。”她微笑着说,一边利落地把碎片扫进簸箕。

“我手机放你这里抵押,我拿钱再回来。”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不用,不值几个钱,就当我送你吧。”老板娘把手机推回给我,还把我送到门口。

我心里怦怦直跳,满脸窘迫。身上没钱还进精品店,那感觉就像被当场揭穿的小偷。

这时短信铃声响起,老公到了站台,没看见我。

我赶紧小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我闯祸了,把精品店里的笔筒打碎了,六十九块钱呢。”

老公一听就急了,检查我的手,问道:“你没事吧?”

我们都是从学校毕业后就到深圳打工的农村孩子,赚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老公很瘦,在华为做研发,早出晚归,压力大。

我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对他说:“我没带钱,老板娘不让我赔。”

我其实是想告诉他,我们没损失。

他听完,看了我一眼,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说:“走,我们把那打碎的笔筒买了。”

我迟疑了一下,他却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精品店走去。

我们回到店门口,老板娘正准备关门,见我又回来,愣了一下:“都要关门了。”

“我买我老婆刚打碎的那个笔筒。”老公掏出一百元递过去。

“真不用,哪有不碎的瓷器。”老板娘摆摆手,“要怪只能怪我摆得太靠外。”

老公坚持要付。她只好收下钱,又从柜台找零钱递到我手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老公,小声对我说:“你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我不解地看看她,她给我找的是六张十元钱。

她用手捋了捋落在额头上的长发:“没错,打折,快回家吧。”

走出精品店,回家的路上,月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们手拉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仍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月光,那声“嘣”,那位老板娘半遮着脸的温柔神情,还有老公替我善后的那一抹笑容。

每每想起那只被我碰碎的陶瓷笔筒,心里依然踏实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