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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大树底下好乘凉

日期: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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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C12版:观澜河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周家兵

开工吉日是光耀叔选定的,他说:“仪式可以简单,但必须虔诚。”

年轻时候的光耀叔是我们红五大队村小的校长。理所当然,他是我们家族兄弟姐妹共同的启蒙老师。不仅我们学堂湾,整个五一大队和红光大队,20世纪七十年代生人,几乎都是光耀叔叔启的蒙、开的智。

人到中年,为了补贴家用,光耀叔利用课余时间学成篾匠。在编织好的篾器上,他发挥自身特长,写上遒劲的毛笔字。箩筐上写“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筛子上写“做筛子面上的人”;簸箩上写“簸去稗子,留下饱米”。他的书法作品逐渐渗透到大家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有商贩站在集市中间,挺着胸脯大声叫卖:“买光耀的字,我送箩筐。”

跨入21世纪,村里孩子越来越少,后来村小被撤,适龄儿童都集中到长湖镇中心小学就读。有编制的乡村教师欢天喜地调去镇小工作。退休的光耀叔留守乡下,闲下来,他便学会择吉日、打卦、放罗盘、建房看座向。他说这不是迷信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易学》和地形学。他不指望孩子们养老,他体谅孩子们靠读书走出山村不易,没有背景,家底薄。他的两个孩子都争气,一个北京成家,一个落户上海。他和老伴在乡下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喜欢田地、山林、池塘和乡亲。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活在大自然里才舒服”。

“放线,下脚,量尺寸,在乡下建房,这属于大事,得由房主亲临决定。”堂哥转达光耀叔的话。毕竟是我要重建老屋。捆扎活鸡公、牵来山羊……动土前祭祀用品,堂哥帮忙准备。“祭祀仪式的焚香、祭拜、磕头还得主人家亲力亲为”。

我干了二十多年的商贸和制造,对于建房子心里没谱,远不如包工头的堂哥。我只想建成父母在世时老屋的样貌,说起来是个简单的要求,做起来涉及好多具体细节,一不小心就会走样变形。“重建祖屋不弄成父母在世时的那个样子,还不如不建。”我这句话,把堂哥给吓住了。

光耀叔说:“前大后小的‘棺材屋’要不得,前小后大的‘虾笆屋’才好,房屋的坐向——正屋大门的朝向,特别重要。”这方面我信赖堂哥和光耀叔,他们比我懂行。堂哥说这么宽大的场子,左右邻居都搬走了,老房子都坍塌成废墟。“你想怎么放线下基脚,都不会有人跟你争地盘。”堂哥转过身来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建在老屋的基脚上,偏左点、偏右点,可不可以?”

我不想占两边邻居的便宜,按照老屋的基脚建。堂哥把烟抽完,烟屁股用指头弹出去老远说:“时间长了,老屋基脚难辨。那时建房都是在地上随便挖几十公分就下脚砌墙,不像现在的房子要深挖打桩。”我执拗,请师傅尽量找出老屋的基脚来。

光耀叔站在旁边说:“在外面混出名堂的人,回村里喜欢把老宅建成别墅,都是现代风格。逢年过节带老婆孩子回来度假,还蛮好。”

他不愧是老校长,接着夸我:“你是孝心大,有情怀,非要搞成你父母在世时的那个样子。你的心意,我都被感动了,他们在九泉之下肯定都领了。”

接着,光耀叔开始帮我回忆过去:“房屋要建牢固些才好,不然,怎么住人?小时候半夜下雨,你有没有光着屁股起来,拿着洗脸盆‘接漏’?”说完,光耀叔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强烈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针尖样刺入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老屋门前的这些树,都是父母当年载下的,如今树冠擎天。我潜意识里移动身体,避开阳光的直射,走到阴凉处。

我和堂哥不由地跟着笑起来。光耀叔说的一点不假,童年时的苦难往事,回忆起来总是酸酸甜甜一辈子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