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
楝树上的蝉噤了声,池塘里的蛙也遁音。只有雨,滴滴答答,一阵阵落得紧密。瓦片不再沉默,它们张开口,喉咙发出窸窸窣窣沙哑的声音。渐渐地,它们的声响有些亢奋,噼里啪啦,声调愈发激扬,仿佛千军万马越过山岭,驰骋在辽阔的平原上,声势浩大。当所有的瓦片都吸足了水分,雨打声趋于浑厚均匀,如大弦嘈嘈,再也没有一点杂响,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坐在天井边,屋檐下。屋顶的雨水汇聚到板瓦沿滴水倾泻而下,哗啦啦的雨水形成四十二根晶白的水柱。空濛之中,四十二根水柱好似在天地间撑起了一座水晶般的宫殿,气势磅礴。传说,有一种鱼,在雨天能衔着雨线,摆着尾巴游上天去。逆雨水而上的鱼,需要何等的体力及意志!它一次次向命运发出挑战,誓要游向它心中的殿堂。遥想那位叔叔的话,自然是杜撰出来诓小孩子玩的。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仍然相信存在这种鱼,并被它的执念和勇气深深地撼动。
一位游园管理员见我呆坐在屋檐下,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遂推荐我到西厢看看书。我欣然接受她的建议。
我穿过迂回的走廊,来到一间敞开门扉的厢房。我向厢房内张望,尽头有一扇微明的窗,我迎向它走进去。厢房不甚大,左右两边各竖立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本摆列齐整有序。借头顶暧黄的灯光,我饶有兴致地细看一行行书脊上的书名,大抵是些古典文学书籍。我从书架中取出一本《全宋词》,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漫无目的地翻阅。不经意间抬头看窗外,几棵芭蕉立在雨中,像打了蜡般翠绿欲滴。也是雨天,也是芭蕉,也是凉秋。“窗前谁种芭蕉树……”词的前阕十分应景,念到后阕“点滴霖霪”处,淡淡的愁思从指间的长短句中如水漫上心头。
不过,萦绕在我心头的愁绪旋即被回忆的温馨画面驱散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我们姐弟赶在暴雨来临之前,齐心协力,总算把晒在禾堂上最后一箩筐谷子搬进仓房。妈妈为庆祝收成,特意蒸了一大锅香糯的籺犒劳我们,而通常用来垫籺底的是裁剪成一片片油绿清香的芭蕉叶。我们在案台边享用黏煳煳的籺,边诵读诗词: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望一眼窗外的雨,又望一眼芭蕉树下的池塘,池水盈满缓缓往外溢。想象父亲在雨夜里,手中展开我们给他写的信,认真读着歪歪斜斜倾注了温暖的文字时,他会怀有怎样的心情呢?此景此境,我对父亲思念之情尤为深切了。彼时的思念,犹如口含着蜜,是甜的。
我在他乡一座古朴的园林一角独自闲坐,雨越下越大,没有放我归去的样子。我把书本合上,塞回原处,凭窗听雨潇潇沙沙。“幽人听尽芭蕉雨,独与青灯话此心。”我想起了什么,又没记起什么,唯有融融的灯光,煖烘我冷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