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洁琼
去到明孝陵时,已是午后。
金陵的冬日有点阴沉,从梧桐大道旁入内,穿过古朴厚重的大金门,瞻仰过巍峨的四方城,便徐徐朝神道而去。
转过山脚,那古老的路便在眼前铺展开来,风雨磨砺了600余年的赭色石板光可鉴人,狮子、麒麟、骆驼、大象等石兽在道旁或跪卧或站立,或残缺或完整,却都敦厚又从容,默立在偶尔洒下的几丝寒光里,那收纳过钟山烟霞、金陵旧月的眼神温润似深潭。
在兽的注视下穿行,旅人观之,抚摸之,思考之,闻之。
是的,闻之。惊讶于脑海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词,再细细思量,在那植被葳蕤、气味馥郁的钟山里,原来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想“闻之”。
于是,继续往前去,闻。逐见那迂回处,梅花山隐现。才得知,路边稀疏枝干皆是梅树,正遗憾梅树尚未绽花之际,那清香却渐渐清晰,于是加快,果然,梅花山上许多梅。
那梅有白的,有粉红的,没绽得许多,却足以让旅人惊喜。想山下是一代英雄孙权长眠之地,心中陡然肃穆。又想那放牛娃朱重八功成名就后安排身后事之时,特意将御道巧妙绕行,又不由莞尔。只不知孙权得知自己长眠之处千年之后成了“迷”,自己莫名成为这明孝陵的守陵人会作何感想,两位君王隔着时空对望又会产生怎样的交集?
此时,山静极了,石兽静极了,风在神像的脊背上吹着远古的号角,身旁疏影暗横、几朵明艳,几缕空灵的香在空气里浮动、飘逸,若有若无,却让人沉醉,只欲卧梅之侧浮一大白。
驻足良久,只见坡那边,红墙隐约在望。便离开梅花山,走过金水桥,眼前的宽阔大道颜色近似于大地,每块石仿佛生来便长于那处,有些覆盖着薄薄的苔藓,与那山川灵气浑然一体。旅人正耽于那沉重的静默里,忽发现清冷的香愈发浓烈,直穿透了空气,抵达鼻观。便急匆匆穿正门而入,高大的红色宫墙向两侧延伸而去,那威严与隔绝之感让人肃穆,转而又化为惊喜——那中轴大道的两侧,全是梅。
此刻,旅人似走入了香的王国,被充溢凉意的、带着蜜也似的甜的香牵引、包围。于是便循着这香去寻,脚步落在微微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更显得这天地之间岑寂,而那无处不在的梅却让人维持欣喜,且那梅非红、非白,而是明澈的鹅黄色。暮色里,那本灿烂的色彩变得婉约,似要与那迷蒙天色融为一体,细细的雨丝偶尔飘来,似柔软的丝线将那梅徐徐绣进高大的红墙里,让人顿悟“冷艳怯春寒,却倚朱砂明艳”之意境,那丹墀、朱垣守护的香似承载了人间所有繁华背后的寂寥与清愁,欲说还休,似从历史旧梦深处漫上来的叹息。
辗转在梅里,那湿漉漉的枝条嶙峋,横斜着,盘曲着,伸张着;星星点点的黄蕊或疏落或密集,在雨珠下垂着首,恰到好处地写意;那冷香似一团团柔软的雾,直沁到人的肺腑里去,将尘世的烦虑都涤荡了去。那花哪里是花,分明是帝王滴落的最惆怅的泪,带着七分宏大磅礴的悲怆,带着三分无奈的苦涩,直叫看见闻见的人心生敬意,心又无端地软下去,生出一种千转百回的缠绵来。
天暗了,并无雪来,钟山成为青灰天幕下的一道浓墨。旅人作别那些梅,回望时,那花的形貌已不真切,只有那清香仍无比清晰,萦绕在来时的路上,直送人们至朱漆门外,才渐渐地隔开了那历史的苍茫和当下的惆怅,将一切隐在了那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