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龙基
生活的滋味,自是五味俱全,回首过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回想起来依然夜不能寐的往昔,总是翻滚在脑海,久久不能平息。三年的春夏秋冬,回首时,已然渐行渐远,细想时,却似蔓藤,四向生长,而那些年的点滴记忆,有时候却仿佛被齐天大圣施了定身术,仍停驻在眼帘之前。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我读小学前后的两三年,因为一大家子挤在一层平房,我常是与眼睛已失明多年的阿婆同住。我上学后,习惯起早的她会早早地喊我起床上学。记得炎夏时,她手上拿着葵扇为我扇风,我睡前在扇,醒来后还在扇,阿婆睡没睡着,我还真不清楚。等我读中学了,她多次跟我说,你是长孙,在那么多孙子、孙女当中,我失明前就只见过你的样子,不知能否等到你结婚生子那天。我说,阿婆,这八字都还没一撇,我还在读书,你得长命百岁地等着,好酒不怕晚。
我少年时,阿婆已然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挤满了岁月编排的皱纹,脸上却颇为红润,精神状态极好。阿婆讲究干净卫生,向来被人称赞。村人便曾说她穿的衣服比眼睛明亮的人洗得还要干净。我始终认为衣服干净这事对她来说,委实小菜一碟,毕竟相对于能在爷爷去世后,独自带着八个儿女,让他们健康成长起来,失明后保持衣服整洁,实属小事一桩。我出来工作后,阿婆倒是跟我谈过两三次衣着。她的意思大抵是,长年在外,若要买衣服,就要买自己喜欢的,让自己穿得舒服,不然穿了一次就扔掉,是更大的浪费。总而言之,就是希望我人在深圳,要善待自己,要穿好吃好,不要有烦恼。但其实,人生诸多无奈,这些好处,又岂能兼而有之,只算作心中的美好愿景与奋力要实现的目标吧。
我读书的时期,弟弟病重,父亲携其四处奔波求医,最终弟弟没留住,家里还欠下不少外债。阿婆总希望我能过好点,且不止于说,常常塞零用钱给我。我总是拗不过她,她完全乐此不疲。每次还不忘叮咛一句,可不敢让别人知道我给你钱啊。每次得空,从深圳返回家里,习惯先去坐到阿婆旁边,用一条手臂搭在她的双肩上,让她先猜猜我是谁。每次跟阿婆报到,她都觉得很惊喜,呵呵笑,第一时间回应我。我母亲说,能这样和你阿婆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没大没小的,除了她的小儿子,即你的细叔之外,就只有你了。
那几年,知我人过而立,家里安排相亲甚多,却未能如愿,她不无焦急,曾对我说,阿婆老了,可我决心一定要看到你结婚生子,不然这辈子我始终不甘心……后来,我与雪莹结婚那天,即便阿婆老年痴呆症已愈发严重,她仍神采奕奕,一脸欢喜。我们按照地方习俗,向亲人长辈一一敬酒。敬到阿婆时,她不知进行到了哪个环节了,有点懵,问要干嘛,问要喝什么。在一旁的姑妈们提醒她,阿婆方才醒悟过来。
三年前,也是我的大儿出世前,九十五岁的她,头脑竟变得极为清醒,每天都跟我父亲了解情况。得知孙媳妇母子皆平安后,老是拍着胸口笑说,我好开心啊,终于做阿祖了。
好景不长,数月之后,阿婆的身体每况愈下,10月中旬的一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按地方习俗,办了简单的葬礼。按理来说是喜丧,可我内心充满悲痛,与喜毫不搭边。我站在阿婆的床前时,与我先前所想完全不一样,并没有马上跪下来,内心明显极不愿接受现实,呆站了好几分钟,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说,阿婆,我回来了。接着再也说不下去了,阿婆也永远不会再回答我了……
前段时间,适逢重阳节,家人都去扫墓。俩儿尚幼小,我们未能安排回信宜老家,因此我特意问了父亲,阿婆的坟那里长的野草多不多。父亲说,周围比较干净,没有杂乱的野草。突然想起那个傍晚,我们送阿婆的骨灰去下葬,那时周围的野草就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我想,讲究一辈子干干净净做人的阿婆,假如在天上有知,大抵也会满意大家为她选的最后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