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洁琼
笔名“无香”,女,八零后,爱文字,爱旅行,在各级各类报刊、书籍、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通讯、评论等体裁文章逾百万字,多部作品被各类纸质和网络平台转载。
迁徙,从甜蜜湖边,到现在的梅山水库脚下,这此间跨过经年,隔着川流不息的北环大道。
盛彦钟情有水的居处,从甜蜜湖旁的溪园到现在水库脚下的小村,屋子可大可小,庭园可有可无,唯有一事不可妥协,那就是须得有水,才可安心栖居。
为什么恋水呢?或许,这因盛彦来自云梦泽,故乡的河流湖泊众多,童年的老房子前就是一条小河,水面不宽,水流一年四季徐徐淌过,氤氲的水汽滋润着儿时的每个梦,以致于成年后的盛彦每每离水一远就觉得浑身不适,皮肤、肺部都似变得干燥,呼吸变得焦躁,乃至思维都变得干枯。幸好,云城能满足他对水的所有要求。
从一座北方低调大学的冷门专业毕业后,盛彦辗转了南北几个城市,最终决定在云城定居,因这里雨水丰沛、万物膏泽,大大小小的水域散布在高楼峻宇之间,让每一次呼吸都十分湿润、舒服。
尤其是他曾居住的甜蜜湖区域。这个周日的傍晚,他又来到这里的湖边漫步,等苏溪。
苏溪,这个女人并不似名字般安静,盛彦评价她是一个热闹的女子。
盛彦“认识”苏溪很多年了。那时,他刚从北方来到南方工作,开始自己的初恋。那时,苏溪已经结婚有儿。他们在一个论坛里聊得热火朝天,随后在QQ里聊了许多年。
忙于生活的人哪有多少时间去聊天呢?有一次聊天时得知,苏溪开了公司,盛彦说自己经历过曲折的一晚后成了真正的男人。又一次聊天时得知,苏溪去了另一座城市开启新事业,而此时盛彦进入了一个萌芽状态的大厂做技术工作。有一次聊天时,盛彦说自己被知名公司挖去做高管,和初恋结了婚;而苏溪开始和另一半争吵不休。一次凌晨,盛彦电话苏溪说自己的儿子降生,女人生孩子不容易,以后绝对不能对不起她,苏溪的另一半因为这通电话盘问不休。再一次聊天,是他们在云城的第一次见面,盛彦告诉苏溪他没忍住对供应商叫来KTV陪酒的公主动了手,苏溪告诉他自己已决定一个人过。
那时,盛彦还不胖,他戴副眼镜,文质彬彬,事业一帆风顺,在甜蜜湖边的溪园买了一栋房子,可以天天呼吸潮湿的水汽,可以在工作疲累之时垂钓冥想,暂别妻子不停的唠叨和试图的掌控。那时的苏溪还很瘦,身材修长皮肤白皙,这让普通的她站在夕光里有些许动人。
那一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一个餐厅里聊了很久,似经年未见的老友。
站在水边,盛彦仍记得初见时那个女子的样子,穿着明黄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担心露出不够整齐的牙齿,笑的时候总是侧过去,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清脆的声音让聆听的人有点雀跃。
“想什么呢?”盛彦的肩膀不备被人拍了下。不用转头他便知道是谁。他微笑着慢慢回头,夕阳又下去了一些,大大的紫荆树枝头开得葳蕤,风路过之后,绿草地上铺着一片片紫色的云朵,空气里香气馥郁。
自然,那立在紫荆下的女子也老了,自己已是天命之年,那小几岁的女子如今体态不如当初清瘦,脸圆了些,神情更平和了,笑起来眼角些许的细纹似将夕光包裹了进去。
盛彦没有回答苏溪的问题,她亦了解他一贯以来的迟钝,没有追问,两人熟稔地沿着湖边小道前行,一片一片的紫色光影落在苏溪白色的运动服上。在有时间的周日,她都会搭地铁,从更远的一片水域边来到甜蜜湖附近的体育馆打羽毛球,然后和盛彦吃饭聊天。
“现在住习惯了吧?”苏溪问盛彦,她知道这个人不会马上回答。
果然,再路过几棵树后,旁边的人才慢吞吞地说,“早习惯了,早年还住过握手楼呢,有什么不习惯。”他忽然想起,那时苏溪决定来云城生活,在关外的城中村租了个房子,他前去探望,所见是逼仄的空间,狭小的卫生间。他彼时已在这城市打拼十多年,住在了甜蜜湖边,但是他提出要帮助她的时候,这女子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带着几百块来到这里,洗过头、端过盘子,最后开起了自己的便利店,又十多年过去,她买上了一个偏僻点的小房子,儿子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自己打球看店旅行忙得不亦乐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苏溪一贯地嘲笑他。
“有八十九平方呢,很宽敞了,只要靠水就行。”盛彦很习惯被苏溪揶揄,就如他告诉她自己赞助了几年的一个女子回老家结婚了时那样,苏溪不管他是否处于中年失恋状态,毫不留情大笑着嘲讽他婚外找的人攒够了钱却与其他人走进了婚姻那样,不管多损,他都喜欢听。
“也是,靠水就行。”苏溪赞同。这一点,他们之间毫无争议。
他们继续前行,旁边偶有跑步路过的,偶有游客拍照,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一位路人的注意,好似一对寻常的老伴,散着步,偶尔聊句天,似平静的湖面,几乎见不到涟漪。
“什么时候回老家?”盛彦问。
“年底吧。”苏溪答,“几个店位置都不错,盘出去养老差不多了,房子留给孩子,就当给个小小支撑。”
“我也快了,明年初,或年底。”盛彦说。苏溪知道他,在风光的时候,把老家河边的老屋拆了,建了个乡村别墅,回去住也算舒服。
“她还是不肯和你回去?”听到这个问题,盛彦一贯地沉默了会,“每个人有自己喜欢的生活,她喜欢云城,不强求她吧,房子孩子结婚时要用,到时候看她会不会想回去吧。”
“你还是要找个伴。”盛彦犹豫了很久,再次说了这句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沉下去太多了,这次苏溪没有怼盛彦。
盛彦没再说话。前面,是他曾经的家,那里面装着他在这座城市所有的高光。那时,盛彦每年拿着丰厚的分红,在云城买了一栋房,老家修了房子,儿子学习认真、懂事乖巧,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妻子的唠叨,她总是在每一个时间空隙里埋怨他没空陪她,美容、旅行、逛街购物都填补不了空虚,当初的承诺就是放屁,眼里只有那破工作。哪知道,时代的洪流谁也无法阻挡,他所在的企业被科技潮汐淘汰,他失去了工作,她便又埋怨他没用,才四十出头就失业了。孩子毕业想创业,他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支持,试着弥补自己白手起家背后没有任何支撑的遗憾,而所有的投入因一场封锁打了水漂,责问声弥漫在每个日夜,让他逃无可逃。
那段时间,苏溪陪着他找遍了云城所有的水。他们曾在雾气弥漫的凌晨开车去到陌生的海岸边,看人们戴着头灯赶海;或说走就走去到某个湖边,盛彦钓鱼,苏溪往水里扔石子;或在大雨后临时约着去山顶看云海。盛彦记得,一次在山顶,苏溪说体检时医生说她有乳腺增生,盛彦便认真地帮她检查了下,确认了没有肿块,苏溪才放了心。
这么多年,有两次盛彦鼓起勇气想更深入地探索苏溪的某些地带,说我可以牺牲一点,你不能总一个人。苏溪却毫不客气地拍回了他的手,说我哪怕去找其他人,也不能是你,我和她是朋友,朋友夫不可欺。
“现在这样也挺好,没压力了。”苏溪难得地安慰了下他。
儿子创业失败后倒也老实,找了工作安心上班,只是年轻不经事,剩下大笔债务需要处理。盛彦卖掉了溪园的房子,给儿子还清了债务,在梅山下水库边上的村子里买了个小三房,自此彻底摆烂,钓鱼、爬山,和苏溪聚会,骂声耳旁过,自在心中留。
“过几年就可以办理退休了,河里有鱼,旁边有菜地,饿不着。”盛彦好像在安慰苏溪,也似在安慰自己。
“是啊,孩子说会管我,饿不着。”苏溪笑得很欣慰。
“那今晚吃什么?”
“吃鱼吧,我减肥。”
“三文鱼?”
“好。”
暮色涌了上来,将他们彻底包围。盛彦伸出了手,苏溪的手有点烫。他回头,身后的甜蜜湖渐渐消失,又一个黄昏在水面退隐,有零星的星光短暂闪过,又似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