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城市假日

日期:11-15
字号:
版面:第A10版:宝安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袁有江

热爱企业管理和文学写作。有作品散见于《清明》《作品》《湖南文学》《飞天》等刊物。著有小说集《纸墙》《小蛮腰》《麦地》,现居东莞。

她们逛到地王广场时,小媚说感觉脸很干,想去做美容。小琳说肚子饿,想去美食街吃海底捞。等小敏提着饮料,从星巴克回来时,她俩在星耀超市门口的彩棚下已商量好,先去吃海底捞,然后去做美容。小敏将两杯咖啡递给她们。小媚跟她说了她们的打算。小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每人至少要花两百多,可她现在连一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了。

她吸了一口柠檬茶,红着脸对她们说,我五点要去培训中心接外甥女,现在已经四点多了。小琳说,你别扫兴好不好?小媚说,你走了,我们这台戏缺个角,我虽然花的是我爸的钱,但我不花他的,也被小狐狸精们花光了,下面所有活动我请客。说完,她跷腿大笑起来。小琳含着吸管,指指她裙下的底裤说,你真是一个疯婆子!小敏边笑边问小媚,你爸到底有几个好妹妹?我现在寄人篱下,不去接不好意思。她俩对小敏半途而退很失望,但也没再勉强。

小敏揣着委屈和失落,急匆匆地穿街走巷,屏蔽着街面上的繁华和喧嚣,只关注脚下的一线之路,很快回到了姐姐家。

姐夫的电瓶车已在楼梯道停好。她悄悄开门,换鞋,走过客厅时,听到卧室里有说话声。她靠墙慢慢接近门口,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原来他们正在说她。姐姐语气有些激动地说,她是我亲妹妹,我不管她谁管她?爸那种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夫说,她大学毕业快两年了,整天不是出去瞎逛,就是窝在家里玩手机,应该去找份工作才是。姐姐说,你以为现在找工作容易啊?听说现在全国每年有几百万大学生新鲜出炉,想找份好工作,比登天还难。姐夫问,那她之前为什么还要辞工?姐姐说,好像她那个主管,老是故意刁难她。姐夫说,你有空还是跟她谈谈吧……

听到此,小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抹一把脸,蹑手蹑脚地溜进跟外甥女合住的房间。外甥女看到她的样子问,小姨,你怎么哭了?她背过脸,半躺在床上说,没事,我刚去洗脸了。

姐姐在餐厅大声喊,都出来吃饭啦!餐厅与客厅之间,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推拉门底部滑轮滞涩,她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开,外甥女也推着她屁股用力,推拉门还是纹丝不动,姐姐过来帮忙才拉开。为了节省用电,姐姐要求,人在客厅要关闭餐厅空调,人在餐厅要关闭客厅空调。进出要关闭玻璃门。姐姐对小敏说,你下次推时,往上抬一下。又转头对姐夫说,你有空修一下,可能滑轮要打点油。外甥女说,妈妈,咱能空调都开着吗?姐姐说,不行,小孩子从小就要学会节俭,不该花的,绝不能浪费。

姐夫冲小敏无奈地笑笑。

一家人围在餐桌边吃晚饭。姐姐帮小敏打了一勺玉米排骨汤问,你今天又跟同学出去玩了?小敏放下筷子说,我找好工作了,后天就去上班。刚才哭时,她就下了决心,正式去SPA上班了。姐姐问,你去找工作了?什么工作?她说,去水疗中心当咨客。姐姐皱起眉头问,咨客具体做什么?她说,主要在前台接送客人,帮着收银。姐姐说,我不想要你去那种地方上班。姐夫说,什么叫那种地方?你别这么多偏见好不好?姐姐问,那边工资怎么样?包吃住吗?她说,每月三千五。管一顿饭,住集体宿舍。姐姐沉默了一会说,你自己多注意点,找到合适的就换工作。我后天送你过去。小敏说,知道了。姐姐又说,你没零花钱了吧?等会我转给你。小敏说,我还有。姐姐说,你都快两个月没上班了,上回挣那点工资还给了爸五千,我算算你早都没钱了。年轻人,手头没点零花钱怎么成。你跟同学在一起,花钱是AA制吗?她点点头,突然心里酸酸的。姐姐要是知道,她给爸那笔钱的来历,也许会发疯的。

乔军趿着拖鞋,穿过乱七八糟的客厅,走进洗手间。

地板还是湿漉漉的。他探腰抓过洗手盆边的短裤,丢在地上垫脚,跨到洗漱盆前刷牙。听着马桶嗤嗤的渗漏,看着镜面上星星点点的污垢,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小洁在的时候,这时间,早就将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

睡眼惺忪的职工,陆续走进车间。乔军从后门进入车间。一股刺鼻的化工药水味扑面而来,让他第一千零一次嗅到,身心已被深度套牢。他不敢去细想放弃这一切,可能出现的种种麻烦。机器马达从沉睡中苏醒,叮叮哐哐的噪声响彻车间。突然,他眼前一亮。一位戴白边眼镜、身材微胖的姑娘,迎面朝他走来。在距他几步远的时候,红着脸冲他嫣然一笑。他礼节性地点头回应。

擦肩而过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粉色的T恤,半旧的牛仔裤,乳白色凉鞋。她的样子,让他忆起了十几年前的小洁。下班之前,他再去巡视车间,隔着玻璃窗,发现她在电测房上班。

第二天,乔军有意走到电测房门口,想看看她,但没看到。他失落地从车间走过。第三天、第四天,还是没看到她。乔军问李主管,才知道她因家里有事辞工了。他要来人事档案。她叫陈小敏,毕业于某工商管理学院,无工作经历,二十四岁。她只做了一个月,离职原因填的是父亲生病住院。

此后的两个多月里,乔军时不时还会想起她。

业务经理送来一份扣款通知单。业务经理跟他说,如果再招不到业助,订单无人跟进,可能还会被扣款。一瞬间,乔军想到了陈小敏。他找来档案上的电话,加了她微信。在等她通过时,小洁来电话跟他要一万块钱,说儿子要参加夏令营。他有些吃惊地问,怎么要这么多?他要去哪里?小洁说,你已经两个月没给生活费了。他说,我等下转给你。

乔军刚扔下电话,电话又响了。他伸头一看,还是那个不舍昼夜,一天催他几次的材料供应商老王。他没接,电话响累了自己停下,可不一会又响起来。他只好拿起电话。老王问,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乔军说,我刚才在洗手间。老王说,算我求你了,今天无论如何,你要将逾期货款付过来。我没法跟老板交代了。乔军说,好的好的,银行贷款今天下午应该能放出来。

电话嘀了一声,陈小敏通过了他的验证请求,发来一条信息,你是乔总吗?他回,是的。她问,有什么事呢?他回,我想问你有没有意愿到我们业务部当助理。我看了你档案,觉得你挺合适。你为什么辞工了?她回,因为家里有点事。他问,你现在哪里上班?她回,在我姐姐这里。他问,你姐姐也是开厂的吗?她回,不是,她家在湛江。他回,希望你考虑一下。她很久都没回复。

几天之后,也就是七月十一号上午,陈小敏突然发来信息:乔总,你那里还招业务助理吗?他刚要回复,小洁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小洁的装扮依然清爽宜人。白衬衫配超薄牛仔裤,高跟凉鞋。小洁看着乔军问,你信息不回,钱不转,到底想怎么样啊?乔军看着她被激怒的样子,叹口气说,你先坐,我马上想办法弄给你。小洁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女人,一旦触及了她的底线,往往不好收场。他给小洁冲了一杯荞麦茶,朝她笑笑说,都是我的错。请等我十分钟,他拿起手机出去了。

他给弟弟乔民打电话。他问,你在哪里?乔民说,我在宿舍。他问,为什么没上班?乔民说,上个鸟班,我想辞工了!哥,你帮我算算,四百多万的营业额,利润起码在八十万。现在因为品质不良罚款,老板居然扣我的业务提成。这也太不讲道理了!他能想象出,此时乔民准是双目圆睁,脖子上青筋暴突。

乔军说,现在哪有那么高利润的生意,不亏就不错了。我上月做三百多万生意,还亏了十几万。不过,品质问题,扣你的业务提成,这是没道理的。我急需两万块钱,你有没有?乔民说,你之前借我的还没还。乔军说,你再借我两万救急行不行?乔民说,你要在三个月之内还我,我想买房。

乔军回到办公室时,小洁正低头刷抖音。一头乌黑的青丝间,夹杂了几缕银白,在灯光下很刺眼。他想提醒她,要染发了,但忍住没说。他咳嗽一声,问,你收到了吗?小洁划拉一下手机,腾地站起来说,别忘了下个月儿子生日。说完,她夺门而去,挎包撞在门口的金鱼缸上,惊得几只金鱼上下乱窜。

送走小洁,乔军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给陈小敏回道:不好意思,刚才有客来。我们一直在招业助。她回,我想试试。业助工资多少?他回,每月六千,半年后加五百,还可以考虑业务提成。你现在还在湛江吗?她回,是的。他看看表说,你要是不介意,我们见面谈谈吧。她回,我们在哪里见?他说,你给我一个位置,我过来找你。她发了导航位置给他。

一小时后,乔军在红绿灯路口给她信息:我看了地图,距你六七公里的地方,有家椰风西餐厅,风味挺独特。你要不先打车到那边等我。我请你吃饭一起聊如何?我给你导航位置。椰风西餐厅,他以前跟小洁去过两次。小洁特喜欢吃那里的T骨牛排。

陈小敏在三楼25号台等他。半人高的屏风,将整个餐厅分成五六个小区。她选的位置,前边几步远是服务台。过道对面,有两张餐台。一张坐的大约是一对老夫妻。另一张坐了三个女人,在交头接耳,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

乔军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束花送给她。

她今天是化了妆的,双眉月牙弯弯,眼波秋水怡人。只是藕色连衣裙有点紧,腰围勒得有点变形。他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说,我刚才都想回去了。他问,为什么没走呢?她说,可能我比较喜欢等人吧。等人的时候可以胡思乱想。乔军朝穿酒红色马甲的服务员招手,喊她过来点餐。又问,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她说,想我为什么要等?乔军说,那你想明白了吗?她说,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服务员递给乔军一份菜单。乔军问,你喜欢吃什么?她说,随便。乔军说,那我给你点一份T骨牛排吧。你是喜欢番茄汁还是黑椒汁?她说,番茄汁。

乔军记得小洁是喜欢黑椒汁的。

工业区在做雨污分流,马路两边的行道树全挖了,路面被开肠剖肚。挖掘机、推土机、装吊机的轰响,震耳欲聋,到处尘土飞扬。心烦意乱的乔民,尽管关严了门窗,还是不得安宁。刚才哥哥乔军来电话借钱时,他正在诅咒老板不得好死。乔军的话,让他的想法转了个弯。他一时感觉口干舌燥,有点饿。

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望出去,炎炎烈日下到处灰茫茫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想到在水疗中心新认识的阿敏,低头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他正想着要去水疗中心混混时,电话响了,拿起一看,是酒肉朋友小耿。小耿说,民哥,来瑰丽SPA唱歌吧。乔民有点难以置信,这个小气鬼要请客?乔民说,我还没吃饭,肚子很饿。小耿说,我哥从深圳过来了。你如果确定来,我给你打份快餐。乔民说,帮我打份牛腩饭吧,我这就过去。

水疗中心为了招揽顾客,新开了四五个KTV包厢。去瑰丽SPA的路上,乔民给阿敏打电话,问她在不在上班,阿敏说她要五点多才能到。

包厢里除了耿家两兄弟,还有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她上穿天蓝色短袖衫,下着白色紧身裤,身材窈窕。小耿站起来给乔民和他哥嫂做介绍。乔民问,为什么不叫一个服务员?小耿说,没必要花冤枉钱。你的快餐在吧台那边。乔民说,我先去吃点东西再来。乔民吃饭时,打了朱经理电话,叫他把阿君派过来搞服务。阿君是阿敏的闺蜜。

小耿哥是麦霸,一直在那里唱歌。他嗓音明明低沉嘶哑,偏要秀高音,点的多是《青藏高原》《霸王别姬》之类,唱得像要断气似的。小耿听说阿君可以送小吃,就不停地吃,不停地叫阿君送。乔民端起一扎壶啤酒,足有两升,敬小耿。阿君立即将另一扎壶加满,递到小耿手上。小耿慌着说喝不完。乔民跟他的壶撞一下,仰脖子就灌,很快喝完了。小耿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喝,喝了一半,喝呛了,一低头,朝垃圾桶吐出一大口。乔民朝阿君使眼色,阿君一边给小耿递纸巾,一边又倒了一瓶到小耿的壶里。旁边的女人看着阿君皱眉不悦。小耿喘匀了说,民哥,能让我等一会再喝吗?乔民摇摇头。小耿拍拍胸,又继续喝,直到喝完。然后,他闭上眼,瘫坐    在沙发上,好久都不说话。

乔民又端起两杯,去敬小耿大哥。阿君给坐在小耿旁边的女人倒酒。小耿闭着眼睛,伸手打阿君说不要,不料将她手里的壶打翻了,酒全泼在女人裤裆。女人惊叫一声站起来,跺着脚抱怨,你怎么这么莽撞!阿君连忙跟她说,对不起,慌着拿纸巾帮她擦。女人冲阿君继续说,你这么垃圾吗?弄脏了我的裤子,你赔得起吗?小耿睁开眼就冲阿君吼,你他妈的是不是不想做了!赔钱!

阿君吓哭了。乔民过来问怎么回事,阿君说是小耿打翻的。小耿火了,明明是你自己拿不稳打翻的,现在怪我!有你这样的服务员吗?小耿看一眼嫂子说,你别跟她废话,你裤子多少钱,叫她赔。小耿大哥这时也走过来说,怎么会有这样笨手笨脚的服务员,泼湿了人家裤子还不承认。我看要给她一个教训。

乔民将阿君拉过一边,对女人说,不好意思,你看裤子多少钱,我赔你。女人说,我上个月才从国贸买的,花了八百多。叫她赔六百好了。小耿说,不是看在民哥的面子上,我今天非踢她几脚不可。乔民说,都怪我,我叫她来的。我照原价赔偿。乔民掏出一把钱,数了九张递给女人。

这时,朱经理进来了,问民哥发生了什么事。乔民跟他说了经过。小耿大哥将麦克风摔到沙发上,拉着女人要走。乔民说,你们等一下!乔民看着朱经理说,泼湿的裤子,我已经照价赔偿了。现在这条裤子,是不是就算我买的了?我要她现在脱下来给我。你说是不是应该这样?朱经理说,民哥说的对。说完,朱经理又对着阿君耳边嘀咕几句,阿君出去了。

女人火了,朝乔民说,这么多人,你要我脱裤子,你是什么意思?小耿拉住乔民的胳膊说,民哥,不要这样吧?乔民甩开他的手说,一定要这样!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朱经理冲女人说,麻烦你快点,人家付了钱,你就应该脱下裤子。这话有歧义,女人一听就恼了,掏出钱撒在沙发上说,我不要钱总行了吧。她一拽小耿哥的手说,我们走!这都是什么鬼地方!说完,两个人就往门口走去。

站住!朱经理说,你凭什么说我们这是鬼地方!两个保安立即将门堵上了。乔民冲女人大喝一声道,你要捡好钱,递到我手里,还要跟我道歉。小耿再次上来拉住乔民说,民哥,给我点薄面,钱我来捡,歉我来道。求你和朱经理放他们走吧。说完,小耿就去捡散落的钞票。朱经理看着乔民问,民哥你的意思?乔民看看站在门口,惊恐不安的男女,又看看女人像尿湿的裤子说,放他们去吧,就照小耿说的办。

面对乔军,陈小敏有些手足无措。她尽力往沙发后面靠,像被一堆火烤着似的,满脸通红。乔军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又不是相亲。她笑笑问,你们一直没招到业助吗?乔军说,来了两个面试的,一个文化太低,另一个年龄太大,都不会电脑。

服务员将T骨牛排送来了。浇番茄汁时,乔军提醒她拿餐巾遮挡,以防溅在身上。她举着餐巾说,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乔军说,你熟悉我们厂的流程,经过培训,很快就能做好。乔军指指她面前的牛排说,你先吃,不用等我。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刀叉,很别扭地切牛扒。乔军说,如果不习惯用刀叉,也可以跟他们要筷子。她没接乔军的话,想着眼前的男人,该有四十出头了。他比小媚那个肥佬男朋友,身材要匀称很多;比小琳那个瘦猴男朋友,要稳重很多。听李主管说,乔总是离了婚的。

服务员将乔军的牛腩饭也送来了。乔军突然问,你当初辞工是嫌工资低?她摇摇头说,我喜欢简单的工作,工资高低无所谓。乔军问,李主管没折腾你吧?她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乔军说,李主管跟我做十几年了,我知道她脾气不大好。以前招新人进去,没几天就被她挤出来了。小敏说,她人很好的,经验又丰富,教会我很多东西。乔军说,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小敏暗自得意。在她辞工前,李主管曾私下找她,哭着跟她说,我老公是残疾人,还有两个上初中的孩子。我要是被解雇,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我没文化,年龄又大了,不比你们,随便到哪都能找到工作。

小敏的电话响了,她拿起手机走到电梯口。小琳问她,你后天有没有空?我男朋友租了一个游艇,要带我们去海里钓鱼。她说,你们二人世界,我可不想去当电灯泡。小琳说,我也约了小媚和她男朋友。我男朋友有两个男同事也一起去,到时供你选。她骂小琳,你要拉郎配啊。小琳说,你别好心当驴肝肺,就这么定了。她说,我可能请不到假。

乔军问,你姐的电话?她说,不是,我同学的。乔军问,找你有事?她岔开话题说,业助的工作复杂吗?乔军说,我电脑里有培训视频,像你这样冰雪聪明的人,一看就明白了。要不你等一下,我去车里拿电脑。乔军走开后,她跟小琳微信聊天。小琳各种理由劝她一起去。她当然想去,心里盘算的却是没钱。

乔军终于提着电脑回来了。他问,这次你在想什么?小敏说,什么也没想。乔军说,我刚去上面开了休息房。你要是不介意,就跟我上去看看视频吧。这里放视频不方便。她说,你把视频发我手机上吧。乔军说,那就在这里看吧。视频刚播放不久,服务员就过来对乔军说,老板,麻烦您放小声一点好吗?乔军关闭了电脑,对小敏说,还是去房间看吧。小敏没说话。乔军问,你吃饱了?小敏说,吃饱了。乔军站起来说,那我们现在就走,我买好单了。乔军领着她进入电梯。电梯门关上后,成了二人世界。两个人不尴不尬地站着,小敏莫名其妙地愧疚起来,深深地低下头,并没在意电梯是在上行。

电梯到了六楼客房部。小敏问乔军,怎么上来了?乔军说,看完视频就走。小敏没说话。电梯门打开,乔军将她轻推出去,手掌有意无意地,按了一下她的腰,她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赶紧躲开。

房间里灯光朦胧,冷气森森。小敏打了一个寒噤。乔军指指茶几说,你先坐,我来泡茶。她正坐立难安时,电话响了。她走到窗口,拉开一点窗帘。外面不远处,正对着一处居民楼的背面。阳台上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

小敏接完电话,在茶几旁坐下来,低头看手机。乔军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她像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样,两臂一扇。乔军说,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乔军打开电脑,找出那份视频说,咱们边看边说。小敏点点头。前面两分钟,是介绍生产工艺和进度的,接着是介绍怎么报价,怎么统计,怎么核算提成……小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有多长啊?乔军说,还有几分钟就完了。乔军帮她添水说,你不需要一下子全懂。小敏说,我有点事要回去。乔军识趣地关了电脑。小敏说,这些都不难,我回去用手机细看吧。乔军说,没问题。要不要我送你?小敏说,不用麻烦了。

小敏站起来时,姐姐的电话又来了。她接完电话,对乔军说,我姐要我去趟医院。乔军说,我送你去医院吧。小敏没再推辞。

去医院的路上,乔军想着跟弟弟借的钱,还剩一万。他狠狠心对小敏说,你爸如果急需要用钱,我可以先借你五千,算预支工资。小敏连忙说,不用。到医院门口,小敏道谢下车时,乔军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给我发信息吧。小敏说,好的,谢谢。小敏目送乔军的车走远后,后悔没多说几句致谢的话。当着他的面,她感觉自己有些傻傻的。

回来的路上,乔军想,陈小敏回来上班的希望,非常渺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开始搞不懂年轻人在想什么。他很不满今天情绪的忽阴忽晴。明明来的时候,还带着对她满满的好感,可聊着聊着,就只想工作的事了。回到厂打开手机时,乔军意外地发现,陈小敏给他留了言:乔总到家了吧?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想好了,决定下周一就去你厂里上班。另外,我现在真的急需要一笔钱,我爸明天要做手术。您要是相信我的话,先预支我半个月工资吧。乔军看完,立即给她转了三千五过去。

乔民从浴池出来时,已经快六点了。

他穿着按摩服,走进休息大厅,刚在躺椅上躺下,阿君就走了过来。阿君冲他竖起大拇指说,民哥,你今天太威风了!乔民说,屁!我有点后悔了,不该为难人家的。唉!今天诸事不顺。你下班了?

阿君说,是的。民哥酒醒了没?阿君在乔民搭腿的凳边坐下,抱起乔民的一条腿,胡乱捏起来。乔民问,阿敏来上班没?阿君说,来了,我刚还跟她说了一会话。民哥看上她了?乔民说,我只是感觉她有点不一样。阿君问,什么不一样?乔民想着说,她看起来比较矜持。阿君说,切!她那是装正经。阿君俯下身,压低声音说,她来我们这试工才几天,就陪王总出去过夜了。乔民问,哪个王总?阿君说,就是那个台湾老头。我们周总的好朋友。我那天在看王老板订的房,他问我有没有新来的,是我带阿敏给他认识的。他老是劝阿敏喝酒,阿敏喝醉了,他就搂着阿敏去了他车上。乔民说,原来阿敏是你拉下水的。阿君说,她可能也是没办法,她爸在住院。民哥,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去找她?阿君俯下身,对着乔民的耳朵说,你要是真想她,我有一个办法。

休息大厅里的灯光,始终不明不暗。躺椅上休息的人,多数戴着耳机在看电视,没人在意他们说什么。阿君说,她好像要辞工了。乔民问,为什么?阿君说,她姐不喜欢她在这里上班。她说下周就去厂里上班。阿君又覆盖下来,乔民嗅到一股浓郁的女人香。阿君说,我还知道,她明天要跟同学出海钓鱼,我估计她现在急需要钱。你要是愿意给她三千,我去帮你跟她说,她肯定会同意的。乔民笑说,这么贵啊。阿君坐起来,拍了一下他大腿说,千金难买喜欢啊。人家好歹是大学生。乔民说,那你去说试试。可以的话,你上去帮我开好房,我到时给你五百辛苦费。阿君说,我说好了发房号给你。乔民说,我等你信息。

十几分钟后,阿君给乔民信息:民哥,阿敏说她家有事,请假回去了,以后再说吧。我也要回家了。乔民有些扫兴,迟疑了一会问,要不你去开个房,我们一起睡吧。阿君回,你要是真想,就来我家吧。我住在城市假日公寓。

城市假日公寓的“7·12”火灾,造成三死七伤。火灾发生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乔军得到弟弟被烧伤的消息,是下午两点多。那时官方还没查明起火的原因。乔军匆忙赶到人民医院,看到被纱布包裹得无法辨认的乔民,心里陡生一股不祥之感。头天下午,他送小敏到过这家医院。

连着三天,乔军都在医院照顾弟弟。

周一上午,乔军抽空打陈小敏电话,关机。他有些疑惑不解。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还是关机。乔军摇摇头,自认倒霉。没想到两天后,来看望弟弟的阿君,拿来一张报纸。报纸上有条新闻:某海域。周日晚。一艘钓鱼艇在航行中遭遇了翻船事故。艇上载有四男三女,一名男性和两名女性不幸丧生。阿君对乔民说,阿敏淹死了。乔军这才知道,陈小敏原来在水疗中心上班,跟乔民也认识,但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