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彻
女,深圳作家、编剧,深圳市作协成员,坪山区作协理事,1998年开始写作,先后在《特区文学》《花溪》《深圳特区报》《南方都市报》等报纸杂志发表小说、散文等一百二十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在南方》《春天短暂而漫长》,2013年以中篇小说《合伙》获深圳睦邻文学奖冠军,2023年以电影剧本《开创者》获得“城事”影视文学大赛冠军。2024年,长篇小说《春天短暂而漫长》获得深圳市“十大劳动者文学好书”奖。
二十七年前,站在蛇口湾厦新村的任何地方,都可以闻到海的味道、听到海浪的哗哗声。
如今,湾厦新村已经被一群高楼大厦包围,但这个清代就已建成的小村子,仍然努力地保持着它三十年前的旧模样,执行着它的使命:做深漂人的落脚地。
二十七年前的春天,我提着简朴的行李从北方来到深圳,比我早来两个月的一个老乡落脚在湾厦村,我便投奔了他。他住的是公司员工宿舍,一栋四层自建小楼,二、三、四层每层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里可以放三张单人床,一层楼共用一个洗手间,洗手间里还有一台波轮洗衣机。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有一台电视机给大家看。
那个时候,这样一间房租金是600元,整栋楼6千元。平摊到每个住户头上是200元。我住顶楼一间屋里的一张床,比下面三层再便宜些,每月150元。
房间里没空调,顶楼之所以便宜50元,是因为顶楼热,晒了一天晚上回去打开门,扑出来的热气几乎要把脸蒸熟。那时候降温全靠风扇,每个人的蚊帐里都放着一台小风扇,床上不敢铺褥子,睡在褥子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背上满足痱子,木板上直接铺竹席就得了。硬跟热比,硬啥也不是。
那时候我们这些打工人都习惯晚睡,下班洗澡后在屋里根本热得待不住,便结伴出去逛。并不是逛街买东西,而是去商场里蹭空调,空调对于我们来说就是高质量生活的象征,那时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在空调房里睡觉。我换过的十几个工作里其中一个就是“宿舍有空调”这个条件把我诱惑过去的。其实也不是宿舍真有空调,而是公司办公室租在城中村的一套三室一厅里,客厅当办公室用,三间房做员工宿舍。宿舍里没空调,但客厅里有,我们达成默契,夜里偷偷把客厅空调开了,三间房都半开着门让冷气进去,睡得可舒服了。
初到深圳打工,最好耐心点,从城中村拼房住起并不是什么坏事,城中村能让你充分感受这个城市。猪脚饭、肠粉、沙县套餐,晚上跟朋友出去逛商场蹭冷气,撸串喝冰啤,去深圳湾看看日落,去欢乐港湾摩天轮下吹海风。赚钱多一些后,再升级单间、小区房。这样一步一步了解这个城市、适应这里的生活,才会对这里的一切体会出更多的滋味。生活是体验的综合体,经验是人生的财富。不要被艰苦吓退直接打道回府,更不要一开始就让父母直接买一套房,一天苦也不吃、一天罪也不受,那样的日子也许有那样的好,但请相信我,少了那份艰苦的体验,人生的滋味会单薄许多。
湾厦新村在当年我住过的城中村里是条件非常好的了,现在我在“小红书”上看深漂们对它的评价也是“物美价廉”。二十七年过去,蛇口房价翻了十几倍,村口的鸡蛋肠粉从一盘5毛涨到了10块,湾厦新村比二十七年前有提升的是,现在村里有不少“精品”单间出租屋,10多平方米、带独立洗手间、家电家具齐全,租金提高到2500元。而同样的面积、设施,去商品房小区租一间至少要3500元。
湾厦新村出门右转走不到十分钟就是东角头地铁站,村里超市、饭馆、洗衣房、便利店应有尽有。如果你还想逛商业中心,坐公交十几分钟就可以到蛇口沃尔玛、坐两站地铁可以到海上世界、坐八站地铁可以到前海山姆会员店。
深圳和广州跟国内其他大城市最大的区别就是有城中村。深圳的城中村甚至广泛地分布在城市的核心地带,它们极大地缓解了打工人的租房压力,成为租金和收入之间的缓冲地带。深圳在三十多年的旧城改造中,从来没有简单粗暴地将之拆毁殆尽,用高楼大厦取而代之,而是尝试循序渐进地以各种方式慢慢地改造它们。让它们留在那里,给外来打工者保留无数个梦想,那每一个梦想对个人来说,都比金屋华厦珍贵得多。
我记得湾厦新村后面的海边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大片荔枝林,每年六月挂果时节,林子里便从早到晚坐着些大婶大叔,手里干着挑扁豆的活,眼睛却随时瞟着我们这些路过的外来户,防着我们偷荔枝。我们这些租客跟村民的关系是淡淡的,反正语言也不怎么相通,我们按时交租、他们提供必要的服务就够了。我那时候曾经以为他们看我们的眼光里应该会带有很多轻蔑,因为我们个个身家是那么简陋,每天忙于上班赚碎银几两。他们被海风常年吹拂的皮肤虽然黝黑,但身上戴着的首饰随便摘下一个便抵得上我们两个月工资,年底村里分红每户村民得到的现金要装在两个竹筐里用扁担挑回家,村里女孩出嫁胳膊上戴的足金镯子从手腕一个一个排到肩膀,他们怎么会瞧得起我们?
直到第一个在深圳度过的中秋节夜晚,我们这些租客坐在一楼客厅聊天,几个刚来还不到一年的20多岁年轻人,聊着聊着都默默掉起了眼泪。50多岁的房东大叔端着一盘水果乐呵呵地走进来,坐在竹椅上,非常费劲地用很难听懂的普通话说:请你们吃。
见我们神情落寞,个个脸上挂着泪痕,大叔愣了一愣,随后说了好多话,我只勉强听懂其中的几句,他说:“以前啊,我们在这里活不下去,吃不饱,村里男人都去香港了,只留下女人。我们到香港人生地不熟,找到什么工干什么,只要能赚到一块港币,累死累活也心甘。人生存就是要背井离乡啊,不要哭,你们有钱租屋已经很幸福了,我们去香港那段时间都是睡在天桥下。你们有知识、有文化,前途光明得不得了哇!打醒精神好好做事,以后会赚好多好多钱,就知道苦没有白吃啦!”
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他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也许有贫富之分、有本地人和外来人的差别,但在追求生存和发展的人生之路上,大家都是一样的奋斗者,在不同的时代都勇敢地走到了异乡,决心为自己打拼出一片崭新的未来。
时光忽忽,一转眼我在深圳也有了自己的房子,但还是会时常思念湾厦村,思念蛇口影剧院、南水步行街、蛇口轻工总汇。二十七年过去,跟深圳的其他地方比,蛇口变化并不是很大,虽然大部分过去的建筑都没有了,街道格局也改变了很多,却难得地保留了大部分原有格局。对蛇口老居民来说,只要女娲补天塑像还在、“海上世界”游轮还在、“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标语牌还在,蛇口就还是那个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