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欢
潮汕是众所周知的华侨之乡,早年潮汕人坐上红头船,漂洋过海下南洋谋生,是为“过番”。“过番”的人,潮人称之为“番客”,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印尼等“过番”之地,潮人称之为“番畔”。
故乡土尾村,背靠桑浦山,西与南面临榕江,在籍人口过万,还有三四千人在东南亚各国,是揭阳市地都镇最大侨乡。儿时我听过很多和“过番”有关的潮汕歌谣,如“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又如“无可奈何炊甜粿,打起包裹过暹罗”。那时只觉歌谣朗朗上口,长大后才知它道尽“过番”的无奈与艰辛。“过番”的人抵过海上的惊涛骇浪,在南洋谋生扎根,通过“侨批”与家人“报平安”和“寄钱银”。
我的祖辈、曾祖辈都曾去“过番”,他们是这宏大移民历史浪潮中的一个小小的缩影。可是,“过番”改变的,不只是“过番人”的命运和人生轨迹,还有留守故乡的“守嗣人”的命运。
我从父辈口中大概知道爷爷的故事:爷爷本是十里八乡中的郑姓人家。爷爷的舅舅全家东渡印尼“过番”,家乡无男丁留守。潮汕人宗族观念至上,家乡香火不可灭,祭祀不可断。爷爷过继为舅儿,易姓为陈,这在潮汕中称为“嗣外祖”。爷爷十二、三岁就离开自己的家人,独自在母舅家乡生活,其艰辛我们也只知一二。爷爷曾是村里大队干部、渔队队长,退休后又主持筹建侨苑,为本村深海捕鱼产业、集体经济发展和亲族慈善事业发展贡献了智慧和力量,他走在村里,一路总有人与其打招呼或攀谈。爷爷去世后,我才听得老人们讲起——爷爷刚到土尾村时,常常一个人站在村口眺望家乡,好多次偷偷赤脚走上两个小时跑回家与亲人相见。但曾祖母为了信守“嗣外祖”的诺言,含泪又劝爷爷回到土尾村。
父亲“嗣外祖”的故事我却是渐渐明了的。
我和哥哥出生于深巷的老屋之中,记事起,从前巷跑到后巷,住的都是老人,我们这一巷中,还有两户早已搬走。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所居住的老屋,原是去新加坡“过番”的二舅公的,父亲正是过继于这位舅公。这位连母亲都未曾谋面的舅公是异国他乡的一个传说:舅公不到二十岁就到新加坡谋生,白手起家,后全家移居新加坡,经营着商铺和货船……当然,传说里有辉煌,也有惊险:舅公经营下的货船曾遭遇海盗,船员们与海盗浴血搏斗,货物被劫,人员也死伤难免……
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并未与老屋中我的童年有太多交集。我只知道,那些年,父亲一直在修缮舅公的老屋,潮湿斑驳的墙面刷上了白漆,拼接的塑料天花板总算遮盖了湿冷的梁木,父亲还搭建厨房、修挖厕所;年年清明,父亲上山为曾外祖母扫墓。我曾多次陪父亲去扫墓,山路陡峭,荆棘丛生,哪怕年年走,一不小心就绕了弯路;平日里,父亲更要协助打理宗族的红白喜事。
——我曾想,父亲看似只从村里的“新乡”搬到了“老乡”,也因舅公同为“陈”姓无需易姓,但父亲就这样默默无言地挑起了“嗣外祖”的一切责任。
父亲一面“嗣外祖”,也一面和兄弟姐妹赡养父母。奶奶离世早,父亲对爷爷的关怀一直无微不至。十一岁时,我们离开了老巷,搬进了新房。此后的二十几年,爷爷大多数时间和我们住在一起。父亲连洗澡水都帮爷爷放好,常提醒我洗衣服的肥皂水要冲洗干净,以防爷爷滑了跤。
言传身教中,爷爷和父亲,教会了我们坚守承诺和责任。多年以后,舅公的儿孙回国探亲,父亲已是花甲之年,说起往事,无不感慨。
潮人“过番”,是求生,是离别,是勇气,是惊心动魄。而“过番”背后的“守嗣”,我想,是承诺,是责任,是坚守,也是默默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