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汪和邕《金瓯岂可缺》的语言与情感表达说起
廖立新
对于我这样一个有着轻度语言洁癖的读者来说，一部好的小说既要有好读的故事又要有好读的语言。好读的故事或许可以得之于脑袋里的“灵光一闪”，甚至是茶余饭后听来的某则趣闻轶事，而好读的语言却没有这么轻松，完全有赖于故事讲述人长期、艰苦的修炼。
汪和邕新作《金瓯岂可缺：南宋第一诗人陆游》在语言上颇下功夫，运用长短句间奏、文言句式等写景写人叙事。首先，书的命名上，“金瓯岂可缺”之语，源自成语“金瓯无缺”。“金瓯”，本义指黄金制成的盆盂类器皿，源出南朝梁武帝“国家犹若金瓯”的典故，后世多用来喻指国家领土。“无缺”二字不难理解，强调的是不可分割性。“金瓯岂可缺”，既喷涌出爱国诗人陆游对国土沦丧、君臣苟安的无比愤懑，又燃烧着诗人铁马冰河、北定中原的满腔激情。短短五个字，就把主人公内心滚烫的情感洪流和执着的政治追求表现得淋漓尽致，而成为全书的核心题旨。
陆游本人是一个自带话题的历史人物，既有铁马秋风的传奇经历，又有缠绵悱恻的沈园情事，还有自号放翁所引发的无限联想，完全可以满足不同读者的故事消费需求。然而，要讲好陆游的故事，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陆游生活的时代距今已经有八百多年，已经很难追踪与想象那个时代的生活场景与语言习惯，如果完全出之于现代的思维与语言习惯，又难免让人觉得别扭。或许，这就是创作历史题材小说所面临的困境，在追求历史场景的真实与照顾读者的阅读习惯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作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弥合二者之间的差距，哪怕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汪和邕并不仅仅满足于在宏观叙事上追求历史的真实感，以独特的叙事技巧和深厚的历史功底，细致入微地深入生活场景的各个方面。比如在第一回“出生”中写到天气的变化，就运用了“天公絮”“天弓”“响天鼓”“落跳珠”等既形象生动又有大宋滋味的词语。这些描述天象的词语习见于宋人诗词，如“天公吹絮作飞雪，大匠琢玉成群山”（《二妙堂望九十九峰雪》宋·周紫芝）、“天弓不肯射胡星，欃枪久已躔朱鸟”（《叹嗟》宋·曾巩）、“玉池滟生肥，天鼓常自鸣。”（《次韵和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六》宋·李纲）、“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宋·苏轼），而“天弓”作为虹的雅称，则最早见于宋代文献。赵令畤在《侯鲭录》中记载“天弓，即虹也，又谓之帝弓”，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诗意联想。而且，每一个人的说话方式也有不同，什么人物说什么话，什么时间说什么话，都展现出一个人物的性格和故事发展的需要，鲜活而生动。
我惊讶地发现，汪和邕还用到了“虫龁鼠伤”这样的小众成语，该成语最早见于宋代陆游《跋京本〈家语〉》“虫齕鼠伤，殆无全幅”的记载，通过虫鼠啃噬的意象来比喻事物遭受多重破坏。
由此看来，要写好一部历史题材的小说，殊非易事，不但要精研那个时代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诸多方面的史料，熟读与人物有关的家谱、传记、方志、文集等，还要在语言上狠花功夫，才能打破时间的巨大阻隔，通过还原陆游的人生轨迹，展现南宋时期微妙的官场生态、复杂的朝堂博弈以及凸显的社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