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尘尘
童年时的书闪着光,不经意照进成年的心头。那个时候,我住的四合院多适合读书啊——青石巷、池台苑、瓦缸上的荷花、井水边的绿苔,灰瓦片屋顶的雨水声、四方桌和书柜里的唐诗宋词。乡愁之韵无法重温,只有在失眠的长夜,默念着古诗,恍惚故乡骑着白马向我奔来,将我搂入怀中。
读书、在大地上行走,和时间无关。很喜欢本雅明在《驼背小人》中写的意象,“有一段时间,小矮人盯着你,让你既不留心自己,也不注意他,神志恍惚,直到几年后,大花园变成小花园、大房子变成小房子,它们缩小了,仿佛也长出了驼背,他并没有伤害谁,只是不时让人重新忆起被遗忘的东西。”
诗歌指向内心,隐秘对话,而小说是一个巨大的透明世界,常常折射着刺目的寒光,承受荒诞和痛苦竟是常态,假如狠心的作家把故事推给我们,卸下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从困境中挣脱,我们又如何能把自己推到事件之外?这个微观森林中,穿梭其间,惊喜和意外降临,喜悦和悲哀往复,密密麻麻的细节从耳边掠过,如果没有作家抓住记录,身临其境的你或许永远想不起来,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曾经有过这些感受。
记忆中最早结识的小说家是契诃夫,他告诉我人生遭遇万象,并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结局,尽管去观察、去揣测吧!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时而温柔时而冷漠,时而幽默时而尖刻,现在知道了,小人物没有反抗黑暗的底气和可能,生活的悲剧不会随着作家的笔端流走。那是十九世纪的俄国,虽然后来的作家改变叙述方式,构建更多流派风格,人性的质问和抗争却从未减缓,承受着世事变迁,我的耳边又响起契诃夫温和的语调:
“这算不了什么。生活本身不就是奇迹吗?凡是不能理解的东西就是奇迹。”
有的作家建造一座城堡,一个寓言,引你进入又羁绊着你,他可能是卡夫卡,卡尔维诺,安部公房,也可能是乔治·奥威尔,直到你读完最后一页,领悟精神的冲击,而人物被判永远消失。
批判现实与审判内心同样严峻。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拉斯科利尼科夫虽然能摆脱现实中的惩罚,却没能摆脱最可怕的惩罚——自我拷问,道德与良心的惩罚。他的内心是一个永不安宁的战场。人性与反人性、良知与他的生而平等的渴求,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而三岛由纪夫的激烈展现了日本文学中特别的一面。电影《炎上》里的金阁寺,黑白、静默地伫立着,在建筑视野上显现着结构与意境相融之美——美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在心灵的感知之内?美的观念需要生之实践,现实中处处挫败的沟口,信念将死,然而金阁寺却坚实不倒,为了活下去,他需要用自身力量打开另一个通道,破坏观念中残存的美便超脱了原本的价值观。在大火中,已看不见金阁的形状了,美的实质无法被确证,灰烬中仿佛一场重生即将降临。谁能说得清楚,对于美,我们曾寄托了多少自身未竟的愿望?
文学的世界中,分散的生活聚集在一起,有时是日常生活的止痛剂,有时是惊心动魄的美,有时是一次隐忍的告诫,有时又是狂欢之后的痛哭。诗意之中总有隐喻,混乱之中总有启示,读书和写作都是美好的流露,在字里行间舒展灵魂,提出疑惑,接受慰藉。无论跳上屋顶思考,还是分成两半生活,问题的核心都不会逃离,它会逐一显露,就像作家坚信脑海中的线索。我想,这也是对内心世界秩序的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