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诞生之日开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就名播海内。文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堪为不朽名句,乃至令人容易忽略范仲淹在文章的开篇自述,他撰写此文,是一个叫滕子京的人在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被贬为岳州太守。滕子京在上任翌年,即庆历五年(1045)重修岳阳楼后,即函请范仲淹“作文以记之”,才有了这篇千古名作的诞生。
从这里看,滕子京才是《岳阳楼记》的真正主角。
从《宋史》可见,滕子京本名滕宗谅,子京是其字。早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二十四岁的滕子京就与年长他两岁的范仲淹同题金榜。入仕后,滕子京先后为泰州军事推官、大理寺丞,当过当涂和邵武二县的县令。
当宋仁宗于乾兴元年(1022)二月登基时,因年只十三岁,朝廷遂遵宋真宗遗诏,由皇太后刘娥垂帘听政。随着宋仁宗长大,刘娥始终不肯还政。因得范仲淹举荐而回到开封为官的滕子京对太后专权颇为不安,于明道元年(1032)与秘书丞刘越等人趁当时内宫遭遇火灾一事,以“国家以火德王,天下火失其性,由政失其体”为由,上书请求太后还政。毕竟宋仁宗此时已二十三岁,早到了亲政之年。事情结果虽是刘娥拒不还政,但滕子京的上书在宋仁宗那里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当刘娥于第二年驾崩后,宋仁宗立即将滕子京提拔为左正言。
就常理看,得天子青眼的滕子京必将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不料他再升官为左司谏后,因对宫禁事指责不实,被降为尚书祠部员外郎、知信州。令滕子京想不到的事又接着发生,当时朝中宰相吕夷简将素来看不顺眼的给事中范讽贬官出朝后,与范讽关系密切的滕子京也受到牵连,再降为监池州酒税,数年后才又擢为江宁府通判,再迁为湖州太守。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西夏国主李元昊造反,他在康定元年(1040)和庆历元年(1041)数次入侵宋境,已三十多年不识干戈的宋军连遭败绩,朝廷不得不往西北调官,其中滕子京被任为泾州太守。泾州即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与西夏接壤。是时范仲淹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与名臣韩琦同掌西北军事。因泾州兵微将寡,滕子京命城中百姓穿上军服登城,以为迷惑。但百姓终究不能上阵杀敌,加上连续天阴十余日,城中士气全无,幸好范仲淹亲自率军来援,才使城内百姓安定。二人情谊自增。经范仲淹举荐,滕子京在庆历二年(1042)被擢为天章阁待制、知庆州。庆州在今甘肃省庆阳市和宁夏南部一带,仍是当时前线。
就在滕子京仕途将再次转为青云直上时,御史梁坚忽上弹劾奏章,称滕子京在泾州时有贪污公款之嫌,数额达到惊人的十六万贯。朝廷即命太常博士燕度前往检视。滕子京闻讯做了一事,竟将阵亡将士的抚恤名录付之一炬。这便给人贪污坐实之感。对贪污大罪,按律要么判处死刑,要么坐赃决杖,削职为民。幸好范仲淹“力救之,止降一官”,滕子京得以改知虢州(今河南省灵宝市),但御史中丞王拱辰不依不饶,连续上奏弹劾,滕子京遂于庆历四年(1044)春被贬为知岳州,便是到岳阳为太守了。
当滕子京修建完岳阳楼后,一是感念范仲淹出面救己,二是范仲淹负天下之名,便函请其为岳阳楼撰记。另外,不太为今人所知的是,滕子京不仅重修了岳阳楼,还为便民建了条“洞庭偃虹堤”,他函请为堤撰记的是一代文宗欧阳修。后者的《偃虹堤记》不为今日熟知,实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太过耀眼,乃至欧阳修的记文被遮掩,这也说明,时间终究是最好的裁判,不会对文名极盛之人的每篇文字都抱以认可。
至于滕子京,因在岳州有“治最为天下第一”之功,于庆历七年(1047)迁知苏州。但上任仅月余,滕子京就死于任所,终年五十七岁。《宋史》对他的盖棺定论是“倜傥自任,好施与,及卒,无余财”等,可见其为官清廉。他在泾州是否真有贪污之举?南宋史学家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已经给出了“今燕度勘到滕宗谅庆州一界所用钱数分明,并无侵欺”的结论,自无须后人再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