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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樟树坪之子(2)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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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人遗落的矿石,没有先进工具,只能依靠土办法,慢慢探,慢慢搓。耗时两日,终于在一处垅子中搓得上百斤钨砂。那一刻,好运似乎降临,全家沉浸在喜悦中。

为免白天原垅主发现引发争端,趁着夜色,爷爷带着父亲和叔叔偷偷前去搬运。星夜之下,三人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然而,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开工仅半小时,“轰隆”一声巨响,山垅崩塌,爷爷被埋在了乱石之下。

大家都担心爷爷挺不过天亮。生死关头,堂叔挺身而出,号召大家将爷爷抬回家,求医问药,硬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爷爷的命。后来,又把爷爷送到汤坑圩魏伯先生的中医铺调理康复。

半年后,爷爷身体基本复原。可这场经历,如同一场噩梦,深深刻在全家人心中,也让我们深切体会了生命的脆弱与人生的无常。

烧炭

爷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便彻底告别了采矿,重操旧业——烧制木炭。

爷爷是个聪明人,脑子活络,手脚勤快,做事细致周全。烧起炭来,他力求完美,是远近闻名的好把式“黑炭公”。他的炭窑做得又方又圆,规规整整,高低适中,排烟顺畅,结构稳固,烧制出来的黑炭大小均匀,安全,耐用。点火后,爷爷对火候的掌控像奶奶拿捏绣花针似的,精准到位。他时刻留意着风势与火力的平衡,快囱关小,慢囱放大,适时封火,用浓浆仔细封堵窑隙,确保不漏气,不走火。烧炭用料讲究,疏密得当,火候控制得好,每一根都上下一致,烧透无瑕,色泽青黑,质地硬朗。

每窑产量可达数千斤,留下一部分供自家用,其余的全拿来卖。挑木炭去圩市卖,格外引人注目,知道是“老起古”(“起”是当地方言徐的同音)烧的黑炭,人们争相购买。爷爷为人忠厚老实,从不掺假,定价公道合理,既让贩主有利可图,又令用户心满意足。

有一日,爷爷前往圩镇卖木炭,父亲和大伯则留在山上砍伐树木,准备烧炭的原材料。

傍晚归家时,兄弟俩学着大人模样,各自挑担下山,满心期待母亲的表扬,想被认可为能干的“大人”。为了比个高下,大伯挑起“二担”足有100斤。父亲不肯示弱,直接挑起“拐三头”(约75斤)的担子。兄弟俩你追我赶,踏上归途。起初路平,虽吃力尚能应付。夜幕降临,他们力气消耗太大,恰逢下坡路段,父亲走在前,没下几个坡,双脚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路陡,不易放肩,再走,父亲双脚突然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担着的木炭顺着山坡翻滚而下,瞬间散落一地。

大伯急忙放下自己担着的木炭,扶起父亲。父亲全身颤抖,疼得无法行走。大伯安慰道:“别哭了,哥背着你回去!”说罢蹲下身子,背起父亲,缓缓走回家。

大伯当时年仅16岁,个子也不算高大,背着父亲格外吃力,如蚂蚁试图扛起一根大树枝。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横下一条心,学着平日担炭的样子,走一程,歇一歇。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四周一片墨黑,只能借着点点星光前行。

爷爷和奶奶在家中等得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他们不时在大门口徘徊张望,嘴里唠叨着:“这么晚了,孩子们怎么还不回来?”正当他们准备拿起火把出门寻找时,父亲和大伯相互搀扶着出现在了家门口。大伯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放下,母亲赶忙跑到父亲身边。大伯还没来得及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奶奶的泪水便如泉水般涌出,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崽呀,炭没了不要紧,只要人平安归来就好。谢天谢地,人没滚下坡去,多亏‘七仙娘’保佑。”

爷爷看着受伤的父亲,心中满是心疼,同时也为那翻掉的木炭感到惋惜,只能坐在一旁不停地摇头叹息。

逃荒

1942年,粤东大旱。

大片庄稼在干涸的土地上卷曲枯萎,颗粒无收。粮食危机如汹涌浪潮,瞬间将人们推入深渊。村里村外,到处弥漫着饥饿气息,恐惧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把人们罩住。

艰难时刻,爷爷带领全家踏上逃荒之路。他忍痛将我的三叔徐细源卖给人贩子,换来的钱做盘缠,北上江西求生。三叔离家的前夜,父亲抱着他号啕大哭,大伯和二叔也悲痛欲绝。天一亮,手足便要永别。奶奶躲在被窝哭了一夜,把三叔交到人贩子手上时,她当场晕厥。爷爷也哭红了眼,扶起奶奶,无奈接受了这场生离死别。

三月初,本应是春暖花开、大地复苏、农忙春耕的黄金时节,万物都该在这温暖的阳光下舒展身姿,迎接新生。在这美好的季节里,父亲一家含泪惜别故土,背井离乡,匆匆逃离家园,以求生存。

爷爷奶奶含泪将家中的一切事务托付给小奶奶(包括一个尚不能步行的童养媳),然后在祖宗的牌位前磕头作别,向列祖列宗诉说无奈。他们告别亲友,义无反顾地加入那浩浩荡荡的难民队伍,艰难北上。

此去路遥,没有目的地,没有亲友接济,只有活下去的坚定信念。

父亲一家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至粤北的兴宁,听说慈善堂向难民发放救济粮,全家人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早早地赶到发放地点排队等候。然而,那里早已排起了几条望不到头的长龙,个个饿得面无血色,困兽一样焦急地等待一把救命的大米。日影偏西,眼看着快轮到父亲一家时,只等来一个晴天霹雳:“米发完了,明天上午九时再发。”多么倒霉啊!起早挨饿受冻一整天,空手而返。

暮色四合,一家人饿得无精打采,爷爷让大家分头去讨饭。谁知当地人信奉“见千见万,不见叫花子讨夜饭”,他们不肯施舍,个个都吃了闭门羹。天黑风冷,一家人挤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奶奶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哭诉了一夜:“为什么我们的命就这样苦!”

一路艰难走过兴宁、龙田、龙北,一家人拖着几近虚脱的身子,终于进入江西地界。江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善良。在这里,再不用为肚子发愁。行至信丰县龙州、隘高一带,只要肯出去讨,保准能吃饱,有时还能兜点米走。父亲一家在龙州郭家祠堂住了六天,吃了几顿饱饭,终于恢复些元气,这是逃荒路上难得的慰藉。

爷爷心想,若能在这片土地上安个家,该多好!

逃荒路上,风餐露宿。行至信丰县大塘埠镇仓前村时,他们有幸遇见了当地的望族之后、富绅徐云彬先生。他风度翩翩,笑容满面走来,轻声问道:“喂,你们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爷爷连忙上前恭敬回答:“我们是广东逃难出来的,听说大塘埠姓徐的人多,便想去那里求助落户,搭救孩子。”

徐云彬又问:“你们也姓徐?”

爷爷点头称是,并出示路条。徐云彬仔细查看后热情道:“你们不用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一定尽力相助。”

经过一番协商,徐云彬提出让父亲过继给他的弟弟为嗣,并安排父亲上学读书。同时分给爷爷两亩田耕种,外加两间屋。就这样,爷爷一家算是在大塘埠镇仓前村正式落了户。

这其中得失,恐怕连最公正的“天平”也难以评判。世间的美善自有定论吧。

后来,爷爷带领全家返回广东。父亲因过继给徐家,独自留在赣南,先后成为小学教师、税务干部、银行干部,直至退休。

尾声

樟树坪村口有座不起眼的“七仙姑庙”,众人皆言其灵验,香火常年不绝。父亲曾多次对我说,七仙姑庙是他的守护神,他有三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每次遇险前都曾去庙里祈福,竟然都逢凶化吉,算是捡回了三条命。那些险境脱身的经历,如同传说中的神迹,成为他与故土之间无形的牵绊,成了他与樟树坪之间斩不断的精神脐带。

这座古庙,成了流落他乡的游子,回望故土时唯一能抓住的精神图腾。

如今回乡,庙堂仍在,却已凋敝冷清。我站在庙前,心中涌起无尽酸楚与惆怅。梁柱已被虫蛀了,如同被岁月啃噬的乡愁,斑斑点点,像祖辈的传说与来路的谜题。无尽的酸楚与惆怅汹涌而至。这破败的庙宇,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父亲漂泊一生的孤影——一个十四岁就被“放卖”到异乡的樟树坪之子,他毕生的念想与魂魄的归处,始终牢牢系在这片山林。

山风穿过空寂的庙堂,仿佛带来父亲的低语。我多想替他问一问沉默的七仙姑:“族人都已星散四方,你们是守着这空寂的旧宅?还是随了迁徙的人烟,去保佑那些星散天涯的樟树坪血脉?”这疑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无人应答。风带走的,是我替父亲发出的、对故乡最后的叩问与无言的眷恋。

那年,最后一次陪父亲回到粤东故土。当山泉再次淌过吊钟山涧,清泠的水声仿佛洗净了他一生的风尘。站在百年祖宅的残垣前,这个被命运抛掷到赣南、却从未忘记自己根在何处的樟树坪之子,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近乎孩童般的通透与安详。他久久凝望,吊冬钟山的云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尽,仿佛为他揭开了故园最后的面纱。樟树坪,正慢慢沉入时光的空寂。

忽然,屋檐下传来细微的“笃笃”声。一只新生的燕子正奋力啄破束缚它的蛋壳,发出生命的第一声清啼——如初生婴儿的哭喊,又如离魂归乡的呜咽。这脆弱的啼鸣,婉转低徊,轻轻落进父亲凝望的山河。新生的燕子为这位远行的游子,唱响一曲迟暮的乡音挽歌。那一刻,樟树坪终于完整地、永恒地,烙印在父亲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