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樟树坪之子

日期:11-09
字号:
版面:第A09版:凤凰山·有凤来仪       上一篇    下一篇

徐海诚

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 海外版》《中国劳动保障报》《星火》《星星诗刊》《百花洲》《现代青年》《太湖》《散文选刊》《今朝》《交通旅游导报》《惠州日报》《江西工人报》《江西政协报》《赣南日报》等报刊发表过作品。

我的父亲出生在广东省丰顺县汤坑镇樟树坪村,十四岁那年,被爷爷送(过继)到江西省信丰县大塘埠镇仓前村一户姓徐人家,从此在江西度过余生。尽管他完全适应了江西的气候环境,说一口地道的信丰方言,但骨子里只认樟树坪是自己的故乡。父亲对那个遥远的粤东小村念兹在兹,难以割舍。有句俗话说,生得亲,争不亲。那个生养他的地方,成了他人生旷野里无比清晰的坐标,指向内心的安宁。

粤东、吊钟山、樟树坪、赣南、大塘埠、仓前、烧炭、挖矿、逃难、过继、扎菸叶、求学……这一系列关键词组合成一面镜子,映照出父亲坎坷的一生。我的父亲用木炭烧出生活的温度,以矿镐敲击出命运的交响,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律中,弹奏生命的乐章,用自己的生存法则,书写出樟树坪之子镌刻在骨子里的韧劲与不屈。

老家

几百年前,先祖们,步履匆匆,一路南迁,在此停驻。他们在青山绿水间拓荒垦种,在大山之上耕读传家。群山环抱的小山村,清风流云,独上南枝,无声诉说繁衍生息的故事。吊钟山巍然屹立,云来雾去,风调雨顺。山峦环抱的樟树坪村,宛如遗世独立的方舟,上演着生存的传奇。村口那棵古樟,如盖树冠洒下一地阴凉,引来百鸟鸣唱。耕牛打此而过,农夫荷锄而行,晃悠间,百年已逝。

樟树坪,这个以四季常青的南方特有植物命名的屋场,正是父亲梦中的故园。这里峰峦叠嶂,山连着山,绿浪般无限延伸,绵延不绝。吊钟山是方圆数百里最高大的山,古木参天,直插云霄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半山腰上,一块光洁的平地,像绿巨人踩出的坚实脚印。“脚趾头”位置,突兀地挺立着一棵樟树,枝叶繁茂,仿佛誓与四周山林的苍翠一争高下。说来甚奇,众多山鸟不去深林,偏偏被这棵樟树吸引,纷纷在此筑巢栖息,繁衍,喧闹成鸟的天堂。

1928年,父亲在此出生,距离先祖奠基已逾百年。那时,樟树坪只有几户人家,十来口人,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小村距离最近的村庄都有十多公里,上圩赶集,山路迢迢,异常艰辛。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能急得人绝望,更别提走那么远的山路去上学了。

父亲说,直到本世纪初,全村人口才增至上百人,小山村逐渐热闹起来。他打记事起,山里人家都住竹木房,用山货,吃野粮。后来开垦山坡,种植蔬菜杂粮,却常因山牛、野猪、野兔、山鼠和狐狸的破坏而收成不佳。保护庄稼的同时,有了意外收获——若能抓获山牛、野猪、野兔,就能开荤打牙祭。

生活水平提高后,人们在竹木房的基础上,用土砖泥瓦盖新房,不再漏风漏雨,冬暖夏凉。突然有一天,那些在家待不住的年轻人走出深山,去外面打工,有的定居城市,再也不回来了;有的挣了钱,回来盖起洋房别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正所谓“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曾经被村人视作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竟成了最先富起来的一批,点亮了山村致富的灯火。

挖矿

1935年初春,声声矿镐的叩击打破了樟树坪百年的沉静。

樟树坪屋背延绵至吊钟山的地底下,藏着钨矿的脉动。从水中、地里跃出的钨砂,黑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烁,深深吸引了靠山吃山的山民。

起初,这地发现被山民们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如同怀揣珍宝,不知价值几何,又怕引人觊觎。待到销路渐明,山民们便如同被唤醒,拿起斧头柴刀,用最原始的方式,秘密而全力以赴地投入采矿。

钨矿之源,这大自然的馈赠,带给樟树坪的村民似乎是命运的捉弄。它分布在广袤的山林,形态各异。细碎如沙的钨被水流冲至砂沟底部,层层叠叠,仿若时光沉淀下的宝藏;粗粝成块的钨则倔强地露在土面上,如大地的汗珠,一颗一颗,诉说着岁月的馈赠。细小的被水冲到砂沟底下的是一层一层:较粗成块水冲不去的露在土面上的是一颗一颗,随矿苗藏的是一窝一窝。

男女老少皆投入采矿的浪潮中,出门便能拾得三五斤,运气好时,甚至能捡十来斤。比矿粒更吸引人的是成球成团矿石,小则百十来斤,大的有数百上千斤。村民们在采矿潮中掘得第一桶金,财富改变了生活轨迹。唯独我们家,仿佛被命运遗忘,未寻多少好处,还差点搭上爷爷的性命。

每每提及此事,父亲仍心有余悸。那一次,父亲跟随爷爷,前往旧垅子捡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