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当了警察之后,这特殊的职业更是让我接触到了各式各样的死亡。半夜里,在惨烈的车祸现场,我和另外一个巡警兄弟踮着脚,走在满是脑浆的路面上,轻声呼喊着另一个倒地的人,看看他是否已经死亡。我还曾经看过一个临刑的犯人跪在刑场上,死亡的恐惧像铁笼子罩在他身上,脸颊上的青筋暴出,抖得像筛子一样。我还见过死不瞑目的同事,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他那冰冷的尸体从一个铁柜子里拉出来,我给他穿上寿衣,帮他扣上人生最后一个扣子。
好几次参加完追悼会,我从殡仪馆出来,望着身后高耸入云的烟囱,想着自己将来也要从这里爬上天,总觉得人生充满了荒诞和遗憾,也有许多不值和不舍。我不止一次地追问自己,难道自己的归宿一定就是这个小小的烟囱吗?我如何才能逃脱这人生的定律呢?而老家村里的茔地,埋葬了越来越多的长辈、同辈,甚至是小辈。我较早背井离乡,与他们都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虽然也有父母埋葬在那里,但我依旧无限孤独。普天之下,竟不知何处是归途。
年纪渐长,让我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发生了。那是2018年元旦,父亲从河南老家来中山过冬。那天晚上,我们都已经早早入睡,突然之间,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竟然是父亲打来的。我心里一惊,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因为父亲就住在另一个房间,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我推门进去,父亲说他头痛,让我给他端一杯开水。我说开水怎么能治头痛,一定是身体出事情了。我赶紧打120叫救护车,然后扶着父亲下楼。父亲不让我扶,说自己没事情的。下了楼之后,医生让他躺在担架上,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照做了。到了医院之后,父亲突然开始大口地呕吐,他伸出手来想拉我交代后事,但已经来不及了。此后,他陷入了十多天的昏迷。医生说,这是脑动脉瘤破裂。
我与几个哥哥商量了一下,如果父亲就这样过世,就安排在中山火化吧。但父亲的几个老友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叶落归根,想办法让你们的父亲全身回来吧,他们也想要看最后一眼。家里的同学帮忙弄来了一辆救护车,拉着仅剩一口气的父亲,踏上了漫漫的归乡之途。
我和我的四个哥哥,还有一个侄女,轮流待在救护车上守护父亲。刚走出广东地界时,父亲开始呕吐,侄女受不了,也开始呕吐。我让司机把救护车停在路边,司机和医生背过身去,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一边打开手机播放着《大悲咒》,一边清理了车上所有的秽物,然后给后面车上的哥哥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父亲已经走了。下了车后,我抽了一根烟,望着满天星斗,泪如雨下。
父亲临入土时,两个姐姐嚎啕大哭。我劝她们说:不要哭了,你看下面有咱们的爷爷、奶奶,还有母亲,他们也是一家人呐!现在终于团聚了,应该为他们高兴才是。两个姐姐听了我这句话,也觉得有理,就不再哭泣了。只有一锹一锹的黄土,很快把父亲埋葬,把他平凡的一生埋葬。
父亲在世时,村里每死一个人,他都会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谁谁又死了,不知道啥时候会轮到自己。我劝他不要胡思乱想,说你这身体能够活到一百一十岁。父亲听了很高兴,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活得那么长。父亲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因为觉得没有来生,所以就希望这一辈子活个大年纪。
人有来生吗?这是一个科学都没有办法证明的问题,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为之争论不休,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并在历史上还产生了种种不愉快。我也倒不是多么相信来生,我只是希望未来能够与那些死去的亲人见上一面,听听他们没有来得及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有天夜里,我想起了父亲,甚至破涕而笑,因为他不相信人有灵魂,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他,应该找到答案了吧?
妻子说,她死后一定要把骨灰撒入大海,无论孩子们在世界上哪一个看海的地方,都能亲吻他们的脚踝。当然,愿望是美好的,谁知道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改变她的初衷?世上多少豪杰,生前一言九鼎,死后身不由己。
其实,我们能够坦然谈论生死,是因为我们离死亡还有很远的距离。而那些临近死亡的人,则充满了忧伤和恐惧。像瞿秋白那样从容而去的,世上又有几人呢?又有几个人能够满意自己的归宿说“此地甚好”呢?
这个浩渺的宇宙有成住坏空,这个绚丽的岁月有春夏秋冬,这个漫长的人生有生老病死。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法躲开这一切。我们的生命是可贵的,却又飘若浮萍。或许我们不怕死无葬身之地,而是害怕灵魂无处安放。我相信,每一束生命都有它内在的光芒。也许死亡真的不是生命的终结,它只是一颗种子落在冬天里,等到冰雪融化,春风吹来,你所见到的又是满树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