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舞云
笔名百步倒流水,河南西平人。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个人文集《遥远的红马车》《光阴如此》。喜欢琢磨文字与人生。佳思忽来,书能下酒;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没有一个人为他送别,只有湿热的夏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戴着镣铐,独坐在八角亭里,自斟自饮,谈笑自若。酒至半酣,他说:“人之公余,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酒喝完,他缓步走出八角亭,手执香烟,自己找了块空地面北盘足坐下,回头看了看行刑者说:“此地甚好。”
枪响了,带着一地血色浪漫,他走完了自己短暂而璀璨的人生旅程。他叫瞿秋白,牺牲时年仅36岁。
每次读到这样的文字,我都会掩卷陷入沉思。瞿秋白与嵇康之死堪称中国历史上两大浪漫的死亡。古今中外,有多少英雄豪杰在面对死亡时,能够像他们那样从容不迫?大多数往往会带着万般的恐惧和不舍。曹操死亡时,给曹丕交代了一箩筐的家务事。李清照死亡时,写下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更有甚者,明末文坛领袖钱谦益,当清军来临时,他的名妓小妾柳如是与他相约泛舟湖上跳水殉国。他摸了摸湖水,嫌太凉,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跳下去。他的浪漫死亡表演,在只手触向水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们真不能够笑他。在面对死亡时,也许我们会比他表演得更为拙劣。
第一次面对死亡,我也是极其恐惧的。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一,村里一个老太太因为子女不孝,在村外的一个河湾处,哭了大半夜,然后跳水自杀。第二天,很多人都跑过去看热闹。当一个老汉拿着一根棍子拨开水中老太太湿淋淋的头发时,一张被水泡得肿胀而又发白的面孔翻转了过来,那种恐怖无法直视。虽然身处人群中,但我也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冻僵了。回学校的路上,道路两边百花盛开,蜂蝶乱舞,但那种死亡的凉意弥漫在我的四周,浓郁得像一团雾,许久都没有化开。
从小听了那么多打仗的故事,自以为也能够做个勇敢的战士,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但那天第一次与死亡面对面时,我的豪情壮志瞬间被打得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我第二次面对死亡时,是我的母亲。那时还在上初三,母亲患了脑溢血,在医院的病床上坚持了十多天后,奄奄一息的她被抬回了家里。虽然不能够说话,但在临终那一刻,她的眼窝里溢满了泪水。我知道母亲要与我永恒地告别了,在痛不欲生的同时,我扯下她的一根白发,让它从此伴我到天涯。说来也怪,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以后再面对死亡时,再也没有那种瑟瑟发抖的恐惧感了。死亡好像一张糊住窗棂的白纸,一旦被捅破后,窗外的阳光也一泻而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