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生
嘴一咧，门牙的位置黑洞洞的。小女孩在换牙吧！一个大汉在波士顿大街上踩独轮车，女孩跑到车前来互动。
我原先在公园的沙路上转悠，低矮的灌木丛两边平铺。空地里间隔着健身器材。玻璃在远处闪光。久远里过来的沙子，给大海兜了底，又在边沿修饰新的状态。时间都在里面。1630年秋天，一群英国清教徒在沙里留下脚印，被风一吹还是老样子。沙粒细腻金黄，好像落地的阳光。在沉默地等待响声，用大海里的最小单位记录行程的深浅。高楼公路绿化带是后来才有的，分开大西洋，波士顿有了最初的势头。回头一看，两公里沙子，依偎出一样的色彩。久远是细小的也是阔大的。在上面走着，几百年的空隙被踩灭，又被踩活了。空隙像沙子一样细小、顽强、金黄，不断下陷又不断把我往上顶。公园离老市政厅不远，属于波士顿“翡翠项链”的一个环节，也是常说的查尔斯河岸的休闲地带。太阳站到波涛面前，大西洋安静了。灌木丛的叶子，在聚集黄绿交叉的秋天。一长排吊椅多是空的。我选中一个，把自己甩来甩去。罅隙不时漏进车声，说慢也慢说快也快。阳光把我盖住。这边热闹，我过来了。一个大圈子主要是小女孩的同学围的，也有不少我这样凑热闹的人。
大汉骑着独轮车，在两三人高的空中手舞足蹈。这不就是杂技嘛！他的肌肉是麦色的，浅色帽子，红背心红鞋红裤衩花长袜，像玻璃，墙棱，尖顶，在空中支棱着。它们也和波士顿的秋意一样，见缝插针，恣意荡漾。大汉前俯后仰东倒西歪。一会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会儿眉毛耸成两块疙瘩。额上的皱纹还在往上堆。张开的手臂，回到胸前，飞快地叉成两条麻花。他的嘴唇也在加加减减。他不时歪着脑袋，用来修饰空中的样子。轮子滚过去滚回来。高楼在身边晃悠。许多观看者停在一个侧面、一片虚空、一长串抑扬顿挫里。凌空的狂草啊，没有慌乱没有崩溃没有倒塌！他制造了许多惊险，自己却闪动在惊险里看热闹，惊叹不断在大街爆发。大汉骑在白布做的马上，成了一个鲜艳的人。天马行空的意思很充足。细亮的铁杆把他突出成一个空中的童话。他在号召。
小女孩响应了。她戴着一顶红帽子，跑到大汉面前，仰望着。她那么细小，似乎一阵风吹来也会把仰望吹跑，手和腿从细小里刚出现吗？弯曲的影子被阳光留在地砖上。她在往空中使劲。哧溜一下，橄榄棒飞向白马。大汉一个趔趄，低了，手没够到。小女孩愣了愣，细小的手臂再次扬起，橄榄棒把平远又描画了一回。边上的墙面窗子在排挤着，高楼就是窗子空出的结果。大白天留在黑洞洞里，是古罗马的角斗场回来了。噗嗤一声，橄榄棒落在粗壮的罗马柱前，像纸飞机溅出一阵笑声。脚下就是波士顿最早的三座小山头。那时候，一群清教徒很嘈杂的。沙子和水花一起被踢出响声。后来山头改叫三山城，波士顿的动静更大了。从很高的山里撬出很大的石头，从很深的夜里挖出明亮的黎明。总之，1630年以后，大西洋边的海滩竖起楼房。欧洲的尖顶、玻璃、契约、杂耍和站在石块上的人像，一起挤进新大陆。窗子向外凝望已久了。发生和成长在同一个概念。
小女孩还在仰着脸。阳光拖长了她的影子。从她跑来的时候开始，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压到她身上。她还在那块牌子里吗？
几条马路像海浪挤到一块，街面斜了。地上一块牌子。刻着：1773年12月16日。这一天，人群随着山地在起伏，8000多人集会抗议英国议会的《茶税法》。当晚60名“自由之子”化装成印第安人上了船，将东印度公司的342箱茶叶倒入大海。这就是波士顿的倾茶事件。英国和北美殖民地间的矛盾，成为了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这个坡地包含了最初死去的五个市民。1775年4月19日，美国独立战争在来克星顿打响第一枪。地上牌子保持着深黑的颜色，就像掉到地上的弹壳，响声似乎还在里面回旋。牌子更像窨井盖，盖着几百年前的汹涌的潮水。
一群小学生在研学。一个女老师讲解得满脸通红，情绪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马萨诸塞州市政厅的前面几棵橡树又老又高，一片绿地猛地掉到下面。市政厅高高在上。有人在边上拉小提琴，有人在玩甩布包。一长串水晶球分量十足地吊挂着，走在那里的人都比它们矮。一条公路弯过来。小学生在仰着脸，天真无邪的目光里有了天空的蓝色。后来，换个频道。他们和我一起观看大汉的表演。
可是，橄榄棒在她的手中，老是打了水漂一样。大家都在望着她。她的力气还没长到空中吗？难道只管着低矮，就像沙路边的灌木丛。
她的鼻子翘成一块红石头。这回，她紧闭嘴唇，看不到缺席的部位了。她蹲下、直起，再跑起来。她舞动双手。红帽子干脆不要了，剩下金发红脸红褂子，她还是一团火焰。她先是绷直的，这回松开了。小女孩不是一张画，而是一组画，跌下的失败也在地上继续着画面。她把自己和这个过程不断刻画。大汉在空中前俯后仰东倒西歪。终于在第六次，他接住橄榄棒。掌声和欢呼雷一样爆发。这里是广场也是多条街路的口子。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波士顿此刻正在发生最新最响亮的事。波士顿既在低处又在高处突显着生机和看点。大汉下车了，他吻了小女孩的头，给了她二十美元。小女孩停进开始也站在结尾。她捏着纸钞，风吹了又吹，没有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