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我们曾经为卖火柴的小女孩流过一掬清泪。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因为他稚嫩的叫卖声而在内心泛起涟漪。我们命中注定跟润泽生活的五行八作有关,所有的苦难当时只道是寻常。命运没我们什么事,我们只不过曾经在命运之外憧憬着未来,以为尘埃之下的生活很遥远。多少年过去,他的叫卖声还在我心头缭绕不散。当我慢跑时想起他们,云就在我头顶上深情地呼吸。
我见过极美的云,但只在夜里才察觉,原来云会带着生命的节奏呼吸。神秘的夜光使云彩变得层次分明。云团像心脏一样“扑通扑通”地跳动。似乎在为我加油,坚持,坚持慢跑,坚持一个人的思考。当然不可能许多人同时拥有相同的思考,就像梦,有着独具心流的神秘性,大家都做同一个梦,就毫无神秘性可言。有那么片刻,我想到阿那克西曼德,想到了他所在的公元前六世纪,那是历史长河中一个群星闪耀的时刻。其时萨福写下了动人的情诗,“……你牵魂一笑,我就心怯……我汗下如瀑,我战颤欲折……”她只留下残篇短句,至于是否是她所写都已经难于考证。德国作家沙朗斯基将萨福的情诗收入《逝物录》,以致敬那些永远消逝的事物。我想到阿那克西曼德,正是由他率先指出,这颗蔚蓝色的星球就像石子一样悬浮空中,永不下坠,因为就连“下”这个方位也无从定位了。在他之后,一直过了很久很久,还是有人相信,这片广袤的大地是由神龟驮着的。倘若有人提出异议,周遭冷冽的气氛会让他一直打寒战。正像我们生活中陈陈相因的潜规则,会无情地摧折不合时宜者的心灵。在清人张潮《幽梦影》中我读到这样的句子,“清高固然可嘉,莫流于不识时务”,告诫我们要具有高度合作精神,即便同流合污也在所不惜。否则大概只有像三闾大夫那样在世间寸步难行。
云是一种遮蔽,比如“守得月开见面明”,也可以是一种明示,在神话传说中,慈悲为怀的神仙大抵驾着七彩祥云。云有着各种各样的性格,有时无上逍遥,令人心旷神怡;有时浓云叆叇,让人望之色变,有时骤来骤去,有时缱绻徐行。风从虎,云从龙,云俨然是灵物的追随者。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出六合?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夜晚的云也独具魔力,拽着我的思绪在缅邈岁月遨游。夏夜除了带节奏的云陪伴我,还有不期而至的闪电在天边狂舞。“我认得你,你这桀骜不驯的舞者。”从前,在故园,闪电有时就像一挥而就的狂草,让我想到一位翩如惊鸿、宛若游龙的舞剑女子,让诗圣都情不自禁为她赋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苏州人张旭观看公孙氏舞剑之后,深受启发,自此书艺一日千里,终于成就了这位唐代有名的书法家。他的草书与李白的诗、裴旻的剑舞时称“三绝”。张旭嗜酒,人称张颠。试想那种颠狂与闪电何其相似,都是高屋建瓴不可遏止,情之所至辉耀长天。彼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摇撼灰墙黛瓦的老屋。小屋湫隘,犹可安身,一家人守着如豆的油灯,温馨的家像裹在一团棉花糖里。让我杞人忧天的是瓢泼大雨中那些无处藏身的生灵,它们还好吗?
记得有一年夏天的傍晚,风雨欻至,在野外放牛的二姐迟迟没回家,我们全家人都慌作一团,父亲披簑衣戴斗笠冲进雨中。原来,电闪雷鸣让牛受惊了,怎么也不听二姐使唤,而二姐又不肯撂下纵蹄狂奔的牛。就那样,她和牛迟迟都不能踏上归途。而我们家里,无孔不入的疾风大有一种要将如豆的老油灯扼杀于环堵萧然的态势。一时之间风声雨声哭声,让我怵惕恻隐,深感自视为万物灵长的人其实与一切众生都休戚与共,是汪洋大海上通过灵犀守望的岛屿,是即便相濡以沫也不能相忘于江湖的鱼。还有一次,同样是风雨如磐的夏夜,环抱的群山鬼影幢幢,我们正在堂屋吃晚饭,你(闪电)又来了,前奏很到位,这一回,你不在一个方位出现,而是神出鬼没。轰隆的雷声随之而至,雷击电殛充斥着威慑的意味。雨水像决堤而下。突然,一条大蛇自屋梁上掉下,我们都吓了一跳。那是一条老宅常见的与鼠为敌的家蛇,浑身布满金色的花纹,我从未听说过蛇会伤人。它跌得有些发懵,但很快缓过神来。它有着蛇应有的风容,深知自己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于是扭动身子游走了。我知道它的意思,“真对不起,打扰你们了。”那一回,闪电威力十足,充满了自然的伟力。我当然没忘记,闪电是这颗蔚蓝色星球上一切生命的导火索,生命的延绵因闪电而起。尽管也有人说,太阳才是唯一的种子。在将神明的秩序延伸到尘世的远古神话中,九颗太阳一直高悬在天上,暴戾之极,地上一片焦灼,天地未形,生命自然没有萌发的余地。后羿迟迟也没出现。直到有一次火山喷发,天上布满厚厚尘埃,能有效地挡住烈日,那个机会稍纵即逝,一道闪电击中了富含生命营养基质的浓汤……
闪电,向你致敬!是你按下了生命的启动键,三十亿年来一个偶然紧接着又一个偶然,有多少次颓帆欲坠,又穿过了荆棘塞途的进化之旅,这才有渺小的我,必然是渺小的,在自然伟力面前,任何巨人大概也只是一种错觉和妄诞。英国诗人布莱克在《天真的预言》写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总之,沙与花都有了。即便只在自然伟力的夹缝里,犹来得及优孟衣冠,粉墨登场,来得及南柯一梦。也只是来得及而已哦,不能久久延宕,不能铺张浪费。生命就这样矛盾百出,遗憾不少,错漏颇多,既虚幻又真实,既严肃又认真,既生动又有趣。
现在,我被一股莫名其妙的能量冲撞着,在夜间奔跑,我想探询,自己已经走到肉身之路的什么地方,而不是悬浮在空中的一颗石子,连东南西北都无从定位。我仰天追问,尽管会让我连呼吸都伴随着一丝丝带血的疼痛。试想夸父逐日,他跨过了多少山川越过多少河流?浩渺宇宙,也有白天和黑夜吗?夸父是必然的失败者吗?假如他只需几步,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么所谓的“未至,道渴而死”就极可能只是人们想象力匮乏的言筌。
慢跑时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南风,它恰好顺应着茅洲河的走向,呼——呼——呼,自南而北。有时我迎着南风,听它在我耳边呢喃,那么轻柔,那么舒畅,让我醉里不知身是客,只知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多好啊,尽管我知道苏东坡吟出这诗句时,晦暗的汪洋还有滔滔的向往在回响着,然而,此生故乡都只能在意念深处了,菊花黄时,酒香浮漾。我这个后来者何其幸运,陶渊明和苏东坡是迥然不同的两端,我在中间,无所谓迷途。
南风,多年前是你拂动我的心牵着我的手,让跋山涉水,掠过屈子的桂花与修竹,也把贾谊的马抛在身后,就那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肇始于南风的召唤,我曾穷猿奔林,终于在南方有了一枝之栖,还意外地踅入了伍尔夫的天堂。在她看来,所谓天堂就是可以一本接着一本地读书。墨香氤氲中,我似乎也看见博尔赫斯无限的六角形回廊组成的图书馆。我看过一帧博氏的相片,风拂动他额前的一撮发丝,他矫首远望,似乎命运赐予独特的工具——失明已然不再是障碍,反倒促进了他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万类之盛。
除了风,还有提着灯笼的萤火虫,十分珍稀,可遇而不可求,它们在月光下、在晚风中飘来飘去,只为寻找一个怦然心动的聆听者,说,今晚月色很美。是很美的,在融融月色中,听风朗诵。
月亮下落不明的夜晚也很美的。在夜色友好邀请下,我寻回自己,再不用以口腹的名义跟戴着各种精美面具的人勉强共处。我用第二人格跟自己对话。不远的周遭灯火璀璨,让我想起博尔赫斯的诗,“只是事过之后我才想到∕那夜色初上的街道与我无关∕每幢楼舍都是烛台一具∕人的生命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