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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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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跑手记(2)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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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金克巴       上一篇    下一篇

创作《快乐的铁匠》的时候处境正糟透了,破产,生病,创作不顺利。有一天他外出散步,突然来了一阵狂风骤雨,他只得去打铁铺避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脆响又轻快的打铁声,原来,生活的快乐就在这个这不起眼的地方。他的创作灵感刹那间就被点燃了。

我不疾不徐地跑着,有氧运动让体内的乳酸来不及堆积,我感到周身舒畅。骈立的乔木郁郁葱葱,夜光下的树荫有如斑驳的堤岸。月光皎然,一个人即便身在沟渠也不忘仰望明月,周遭的语笑喧阗都为孤独所澄清。十几年来,我很少能像当下的夜晚这样走到河边,置身野外。明月将天穹装扮得无比奢华,那当儿,步入月地云遮的人无疑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每寸光阴都比钻石更宝贵。然而,光阴还是在哗哗地流淌着,“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在世间,每个人都挥金如土。尔后,一去不返的光阴终将告诉我们,这个被厚厚大气层包裹的生境将会达成何种意义的公平。有一种说法是,过去并不曾失去,只是已经完成。用王尔德的话来说就是,每个人在生命每个时刻都是他曾是和将是的一切。那么,当我身陷不幸我依然是从前那个幸运的人。

“今晚的月色真美。”夏目漱石说,日本人就是这样含蓄地表达“我爱你”。我亦喃喃自语,今晚的月色真美呀。夜跑时思绪便给我插上翅膀,它们跟梭罗所说的让我们生命消耗殆尽的琐屑无关,也无关乎韩昌黎所说的“忽忽乎,余未知为生之乐也”。在我看来,纷纭的思绪都有着诗意闪亮的特质。

我在肉身之路奔跑。我曾健步如飞,不知不觉就跑过了人生堪称惊心动魄和荡气回肠的一段。我想到夸父逐日,在远古人类心目中,太阳和夸父同属神话体系的一员,接下来才有了史诗级的较量。还有一种可能,夸父把赛跑当成了最有意义的事业,黑夜的隐晦是为他唱响挽歌的时候,为了追逐永恒白昼,他拔足狂奔。尽管极致的奔跑最终带走了他,但在我看来,他依然不失为人生的赢家,人们至今还在传颂他的事迹。

我曾选择另一种奔跑方式,跟荒诞命运颉之颃之。从华中腹地的一个小山村向有朱雀玄鸟传说的南方奔跑。布勒东说过,世上一切都是南方。贡萨洛·罗哈斯则如是写道,“……从南方逃向∕另一个南方,因为南方存在于世界各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南方就是我们家族宿命所归的方向,两千年前,我们金氏这一支后裔自河西走廊始发,一路上荡析离居,痛失了坐骑与羊群,心却始终像指南针一样倔强地指向南方,最终在蛮荒之地落地生根。现在,又轮到我出发了。前面依然关山迢递,我一度粮尽弹绝,奇怪的是咄咄逼人的窘境并未让我绝望,反倒让我可以预见一种全新的生活。祸起没有暂住证,我被遣送到韶关拘留所。经此一劫,按说我应该有如吴牛喘月,想到南方就眼神放空,然而,当我提着裤襻重拾自由,南方就像挥之不去的一种情绪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它始终是我归依的向度。在老家修整半年,翌年春天,我又向着南方束装就道。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些年来,我在南方的多个小镇辗转,淹留。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不啻于铭心刻骨的奔跑。

差不多每天晚上,我都要沿着茅洲河岸来回跑三五千米。几年下来,我见证了茅洲河破茧重生,蝶变之后它愈发美丽撩人,吸引越来越多的人亲近它。人们卸下工业文明的盔甲,在沿河步道上释放自己,跑步,遛狗,恋爱,抑或弄个小竿钓鱼。鱼皆罗非,又名慈鲷,有强烈的护雏行为,乃至于把鱼卵含在嘴里孵化。它们对生境毫不挑剔,适者生存,它们就成了茅洲河的主体鱼类,统领这绵长的泽国。智者乐水,水的明眸善睐应归功于人们的明见。茅洲河原先是一条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臭水河,季节性的水量跌宕让它在河与沟洫之间摇摆不定。多年前,我生活在这条河的洪桥头河段,那儿是一个河汊,河堤坍塌,河道拥堵,两岸杂草丛生。

茅洲河源自数里外的羊台山,半个世纪以前,河水清澈见底,鱼虾甚蕃,抚慰了一辈又一辈人的童年。河岸上有人吹笛子,悠扬的笛声让这片田园充满了诗意。人们劳碌一天之后,就跳进河里让上善之水涤荡耕作的疲乏。疲乏去而乐趣生,那么,大可以在水里嬉闹,捉鱼摸虾。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泛着涟漪的茅洲河,佳人常在,因为它本身就是风华绝代的佳人。随着工业发展,河流被污染。所幸,人们富裕之后终于听到茅洲河的呻吟,拯救行动旋即展开。渐渐的,它又恢复了生机,水变清了,腥臭消失了,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条绚烂的花溪,夹岸尽是湿地公园,白鹭回来了,翠鸟回来了,萤火虫回来了,身着霓裳的蝴蝶很多……这一次,逐河而生的众生来了就不想离开,因为这儿就是诗和远方,是歌于斯,哭于斯的家园。

夜慢是身体的阅读,和真正的阅读一样需要耐心和节奏。年轻时我有一种偏见,不屑于把时间消耗在身体的操练上,似乎觉得四肢发达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世间从不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肤浅得一味沉迷于一身好躯壳,让我想到苎麻叶上不住摆头的尺蠖,着魔般地制造出沙沙的嘈音。现在在我看来,慢跑同样是心灵的修行。慢跑的时候,我跟自己对话,跟清风明月对话,跟孤独对话,跟一切可以对话的对话。

有一次夜跑,我跟遥远的云树对话,想到某些在人生旅程中过早走失的人。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同桌是个皮肤白净的小男孩,他顽皮活泼,爱搞恶作剧,比如他会偷偷地把一只小乌龟放进小女生的书包里,让小女生又惊又恼。但总的来说他既可爱又无与伦比,是再也不能完美复制的他。他有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对世界充满好奇,好像我们生来就肩负使命,将来还要去探索火星呢。我们被玄秘的生物进化赐予了各种各样的装备,感官十分了得。然而,暑假过去了,健良——那个寄托着父母美好祝愿的小男孩再也没出现。有人说他罹患急病死了。但只要我活着,健良就一直不曾离开。福克纳的《野棕榈》告诉我,活着是记忆最好的载体。健良也许只是先行去探索火星了。

读小学三年级时,辍学的志顺约我在一条干涸的水渠见面,他沉郁地跟我说,在贫困肆虐之下他一个表弟即将辍学,他天真地央求我,帮他想想办法。我自内而外一片喑哑,成了风中的寒鸦。我们都是一文不名、心怀天下的孩子,但当贫困恣肆地涂改着我们的命运,我们连挣扎都乏力,遑论其他。在那前一年夏天,酷暑难耐,志顺妈妈跟人打赌吃冰棍,赌吃一箱冰棒,吃得完就算白吃,否则吃多少自掏腰包,她赢了,连吃二十几支冰棍,但脸色煞白不省人事,再也没有醒来。紧随着厄运骤然而来的辍学将志顺带到田野,他深知农村广阔的天地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怜惜聪慧的表弟,他的怜惜也是我的怜惜,我们的怜惜汇成一片,浇灌着渠沟的野草,彼时四野岑寂,黄伯劳在枞树的树杈上絮窝。在我们看来,那是一个黢黑的白昼。我们都想奔跑,挣脱多舛命运的羁绊。

这一路上还有好多歧途在等着我们。跟我最要好的青松,他是村干部的独子,我们常在刺杉林畅想未来。久别时我们难舍难分。“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但少年的他遭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疾病摧残。久别重逢他的左眼已经失明。他因病辍学。后来他走村串巷做起了各种各样的小生意。我记得他挑着竹篮到我们村去卖鱼,已然是个老练的小贩了。他在幽长的小巷里喊着“卖鱼啊,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