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跑手记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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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04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金克巴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有氧运动的重要性。以前我只知道自己需馈贫之粮,于是渴望出发。从华中腹地到南方,从东莞到深圳,一路驱驰,以时常能在博尔赫斯所说的天堂——图书馆逗留忘返为幸事。这一切意味着朝暾初上和蓬勃旺盛的求知欲。但现在,我的身体发出了危险信号,似在暗示我,应该向生命的重要依托——运动回归。血管里奔腾不息的河流逐渐老化,血脉的流动越来越沉滞,给河道带来语焉不详的压力,结果有一次我的视网膜毛细血管破裂,左眼变得通红。而且身边有血淋淋的惨剧震慑我。几年前,我一个年纪刚过四十的堂姐夜里突发脑溢血离世,留下一对尚未成年的儿女。我一直记得她的音容笑貌。以前,她只说自己有时头痛,但生活的重担总是让她惮于走进医院,直到死神令她撇下一切。我想到了她最后的结局:静静地躺在大山脚下,坟茔上杂草丛生,从此鲜有人记得这个有血有肉的侠义女子。
我追慕古人的“澡雪精神”,但也深知澡雪精神绝非易事,倘若雪早就被无处不在的尘埃玷污,那么精神将被净化还是污染就难说了。人类的身体潜藏着绝对的缺陷,它的自我净化能力逊色于猿猴,后者不会患上癌症。人的秉性是否也存在绝对的缺陷?比如自私,只爱自己,不爱别人。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八年前的一个夏夜,我放下苇岸的《二十四节气》,踅入石岩一个名不符实的小公园“大森林”。或许是欣然接受了清风的邀请,我开始在山间柏油路上忽上忽下地跑起来。不知何时起,跳广场舞的人就呈星火燎原之势,甚至无孔不入。但对于我,彼时的喧哗凝固了,那些脸孔和舞姿连一点记忆的钙质都不曾留下。我想到苇岸,年届不惑的他以为自己又站到人生新起点,然而,汹汹而至的疾病将他的希望和计划席卷一空。试想:同样年届不惑幸存下来的人应该有着什么样的憧憬啊?一时之间,一种莫名的惆怅簇拥着我。但慢跑之后,我的心情又似乎好受了一些。那似乎是一个好开端,预示着夜跑自此烙进我的余生,由自觉到不自觉。我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所需要的只是精神的操练。
我渴慕梭罗式的远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走到社会对立面的“自然”中去。然而,没有瑕疵的自然是人不曾厕足的地方,纯然的自然还存在吗?——夜跑的时候思绪就这样不时地飞起来。我思故我在,我在故我思。村上春树写过《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那么,当我夜跑时,一个个体偶在者都想些什么呀?
月光下,耳机里流淌着亨德尔的《快乐的铁匠》,让我不由想到三国的铁匠嵇康,有一次,他把慕名而来又别具肺肠的钟会撇在一边,只顾打铁,似乎要将灵魂都锤炼到铁器里。即使袒裼裸裎也风容不改,这就是有玄心、妙赏、洞见又深情的“竹林七贤”之一,只是他彼时一腔深情都献给了铁锤下的铁器,这样也好,起码铁器不会居心叵测,不会青蝇点素。亨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