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颈水是茅洲河一条支流,我遇见它纯属意外。因为平日里,我大抵只沿茅洲河的岸边走走,对它的支流一直知之甚少。我住在茅洲河上游,探访源头自然不是问题,但行到水穷处却是另一回事,我总是顺流而下,半途而返。即使那样,我还是感受了王子猷雪夜访戴的那种意兴。并最终意外地踅入了鹅颈水,邂逅了燕处于鹅颈水与茅洲河交汇处的鹅颈水湿地。半年来,我在这个小小的泽国“收获”了一百多种陆生植物、三十多种水生植物,事实上决然比这更多。还有数不胜数的飞鸟鱼虫。我陶醉于斯,把它视为自己的坛城。命运既然把我引到这里,我且安于在此修炼。
鹅颈水并非生来就有着妍姿艳质,工业文明尚未大行其道时,我不得其详,但我知道,就在几年前,沉疴缠身的鹅颈水不但有碍观瞻,还潜藏着巨大的安全隐患,倘若洪水泛滥,河道壅塞,势必污水横流。
直到有一天,拯救鹅颈水被提上了日程。接下来不仅仅是拯救,而是着力于把它打造成风光旖旎的湿地公园,依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鹅颈水。
万物皆流,有水真好!这是赫拉克利特学说的圭臬。流动最具象的呈现便是水。一切都在流动,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岁月也是流动的,不只是流动那么简单,而是以不可遏止之势,以它的魔力形塑我们。在中国古典哲学中,水是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之一。水是地球上多姿多彩的生命源头。如果无名乃万物之始,那么水便是万物之母。
但水也有晦暗和喑哑的时候,比如闻一多先生笔下的“死水”——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很遗憾,认识鹅颈水的时候,我正面临自身的困境,在社会上,我差不多关闭了黑格尔所说的“在他者中的自我存在”,一种与世界的严重的疏离感裹挟着我,让我剧烈地感受到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突然意识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其实需要很大的定力。
岁月流逝,让赋闲就像高龄产妇一样开始蕴藏着巨大的风险,而那种风险偏偏摊到我头上,各种莫名其妙的疼痛撕扯着我。我曾经吟哦,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然而,一俟归去的契机初现于眼前,我却无缘惶惑,原来无形之中我早已归去无路。“非农户口”的标签早在冥冥中将我排斥在真实的田园之外。所谓念兹在兹的田园一直以来原来不过是纸上的恋栈而已。
我的生活便这样停留在暂栖的居所与鹅颈水之间:一个位于十二楼,俨然空中楼阁;一个在两河交汇区,浓缩了大地的诗情画意。原来,生活即使在谷底,也要跟悲伤说再见。白昼,我在空中楼阁中筑梦;傍晚,我自然不放过去观察月相变化的机会。面积并不太大的鹅颈水,是一方匠心独具的所在,汇聚了许多我所挚爱的草木。水,依然是它的主题。水,也是生命亘古不变的主题之一。在人类的文明史上,人们逐河而生,最后连感情也浓缩成喜悦或悲伤的泪水。
水真好。老子说,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人皆说,女人柔情似水,是水做的。我想,太极双鱼图中的阴鱼是一条雌鱼。老子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上善的水与柔情似水的女人,都是这个世界最美的存在。
在我看来,水具有非凡的治愈效果。这些日子里,一泓水总让我通体澄澈,时而浮想联翩。似乎这个他者不是赋闲,而是偶得闲暇——这种最有情味的宝藏。
老子珍视各种消极和不利的因素,譬如:反、无、无为、静、虚、下、后、曲、贱、少、枉、无知、无欲……如果是死水,或许它真的能开出灿烂的花来。那就是昔年我在茅洲河的塘下涌段所看到的,水面浮泛的凤眼蓝纵情地绽放,似乎要让此地即便在地球史上某个稍纵即逝的时刻,也决不让丑恶独自开垦。在老子看来,所有消极和不利因素都意味着已经播下了反转的种子。正因为如此,才“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当然,低洼也一定意味着丰盈。试想,如果这个夏天是我人生的洼地,是否也意味着七月流火,我会迎来一种别样的丰赡。
眼前鹅颈水,可不止于一泓水,它是一个蕞尔泽国。所到之处都回响着水的主题。水在低洼处汇聚,汇成曲水,只待王羲之的流觞,只可惜祓禊习俗早就被涤荡得有如春梦无痕。它汇聚成朱自清的荷塘,在融融的月光下,一缕缕荷香翩然起舞。早在两千多年前,一池荷花便在《诗经》里摇曳,所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夏至是我赋闲之始,也正是荷花络绎开放的时节,它们似乎都是为我开放的,而我恰好得以躬逢其盛。苏东坡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然则,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荷花当然不必屈于人下,它们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每一朵荷花都拥有各自玄秘的花期。如同那些在地下潜伏了十四年之久的蝉,身体上了发条似的,在某个时刻卓然出现。而我只需尊重它们所有的秘密。河水在此汇成翡翠之湖,乍看之下静如处子,偶尔一只鹈鹕浮出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是用水写就的诗行。为了置身于环水之间,一个圆形的观景台伸向湖中,倘有幽人在上面盘坐抚琴,自有无上的风容。
我开始从心底铭感这些惘然无措的日子,是天地间至为玄妙的缘分把我带到了这个安谧的暴风眼,喧嚣正在小小的泽国之外席卷一切。我大可以将身心搁置于清流潺潺,蛙声阵阵之中,足以抚平过往的遗憾。
湿地,而且是人工的,这是一个有些许遗憾的存在吗?除非在这个生命之火延绵不绝的星球上还存在全然原始的湿地。但我相信,在工业文明还不曾侵入这片土地的肌体时,存在着相对原初的湿地:野草在沵迤的原野上蓬勃生长,河流在大地上纵意所如。鹭群无比庞大,当西天铺满瑰丽的巨幅晚霞时,它们就回到倚门倚闾守望着的大树上,不时发出低鸣。时至今日,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南国海滨城市,在人们悉心保育之下,得以幸存下来的相对原初的野地俨然是最具魅力的宝藏。所以,在我看来,人工湿地也是弥足珍贵的,它意味着人们环保意识的觉醒和增强,也许有一天,当人们蓦然回首,他们会发现,二十一世纪之初,倡导生态文明建设是这个风起云涌的世纪最值得称道的决策之一。
对我来说,步入鹅颈水,是惊喜的,惊喜于意想不到的景致。但我不敢睥睨一切,从而认为眼前的月地云阶,一切理所当然。步入鹅颈水,我是晏如的,我终于发现,当人们放低姿态,怀揣一份美好与自然万物真诚相处,也会收获美好。人们对自己的定位,不应是自然环境的破坏者,而是谨慎的建设者。
这个世界,是奇妙的。同样奇妙的,还有淡淡的愁绪,轻轻地吹拂着我。吹拂着我也好,就像一块明矾,让我的心澄净下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一如老子所珍爱的那些不利的或消极的因素,把我带到了安谧的妙境。悲伤如一块小小的明矾,当其投放到我身上,就发生了奇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