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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天上大风(3)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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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金克巴       上一篇    下一篇

坳,我读到日本诗僧良宽。他跟我此前读到的唐代诗僧寒山极为相似,生活都极为清苦,精神却宽阔无边。他的日常就是在草庵打坐、写诗、玩耍、采花、托钵乞食,在他身上,禅修、诗歌和生活浑然为一,这是一个堪称艺术与生活一元论的集大成者。

但良宽又的确是一个乞食者,他得靠别人施舍的些许残羹冷炙过活。有一次,他外出乞食,看见道旁的堇花笑得正美,便忍不住上前采一束,陶醉于鲜花之美的他竟然遗失了食钵——那可是他的绝无仅有的一只啊。良宽不由得失魂落魄,原路往回找,终于他看见自己的食钵正躺在草丛中朝他微笑,失而复得的欣喜将他攫住。为此,他一连写了几首和歌,其中不乏自嘲的意味,“遗落的食钵∕竟无人带走∕没有人要呀∕可怜的食钵”。

良宽触及至简生活的底线,隐居国上山时,他除了一火炉、一破碗、一水壶,别无他物。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良宽也不改其乐。良宽惜福惜食,食物坏了还不忍丢弃,暑日酷热,食物生虫,可在良宽看来,它仍是食物啊,他自言自语地说:“待虫生吃完。”这让我想到自己的一位家族前辈,腊鱼腊肉即便生蛆还舍不得扔掉,更是连蛆一起吃掉,还说味道不错。久而久之,在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里,他就成了一个味有独嗜者。而我更愿意从惜食的角度去理解他。

特立独行的良宽不愿墨守成规,自云平生最不喜欢书匠的字、厨师的菜、诗人的诗,他说,知我诗非诗,始可与言诗。为僧,却不教人如何修行;是诗人,却从不与人谈诗论文,更不对人奢谈道义。这个率真质朴的怪人却偏偏喜欢跟孩子一起玩耍,在他日渐衰老的身体里分明还藏着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他的和歌这样说:与孩子们玩弹珠,九月大概有十几天晚上,就这样过去了。或曰:云霭融融,悠长春日,与儿童们玩耍的春日,真是快乐啊!跟儿童捉迷藏,他是沉浸式的,钻进草堆,长时间屏住呼吸,如果没人发现,他甚至会在草堆里过夜。一旦玩起来,他比孩子还要孩子。他所厌倦的,是成人世界的浮文虚礼和矫揉造作。有个大人物(我不愿提他的名字)久仰良宽大名,特地到草庵来拜访他。村民们为了迎接这人的到来,连夜清扫了整个村庄,还不嫌多事地拔光良宽草庵周围生长得十分欢欣的野草。良宽无奈地叹说:“昨夜鸣虫失了家!”大人物来了,良宽对他没好气,只写下一行字,是半似奚落的话,“是风吹来的落叶吧。”

孩子们扎风筝,正好让良宽赶上,他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一个孩子说,请帮我写几个字吧。良宽并不推辞,信笔一挥,写下“天上大风”。这几个字流传至今,有人说写得质朴,有人说字很古拙,总的说来,就是颇有几分稚气,而且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对于垂垂老矣的良宽,这不是褒扬又是什么呢?要不,让一个年事已高的女演员扮演小姑娘试试,不吓跑观众才怪。

古稀之年,良宽无惧流言蜚语,他又“恋爱”了,那是他行将入寂前的最后一个温柔梦乡。是年,良宽七十,贞心尼三十。乍见之下,她就为上人的风容而着迷,他虽是抱病之身,却不染烟尘,精神矍铄。贞心尼是武士之女,十七岁嫁为人妇,五年后恢复单身,一说离婚,另一说她当了寡妇,二十三岁开始长斋绣佛。这个在俗时本是能诗善文的扫眉才子,出家后因为很是貌美,还被熟悉她的人戏称为“姐姐庵主”。

初见良宽,贞心尼已死之心顿时又春风骀荡了,她动情地赋诗,称这是一个美得不可思议的春梦。良宽则应和,的确是一个好梦啊!从此,这对互生爱慕的人儿,不时以诗唱和,在一起度过了彼此一生中最美的四年。即是说,到老,良宽都没有丧失爱的能力。再看看当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遗落于爱的沟壑之下的剩男剩女。良宽走了,留下春花和杜鹃鸟鸣,秋日红叶……

我在牛根坳的一片衰败中读到良宽,内心似乎变得通脱。对于我,眼底的破败和腌臜不啻别样的月地云阶,就好比良宽的草庵,就好比他身无长物却心无所羁的优游,在旷野,我也感受到良宽的天上大风——心上无垢,风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