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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天上大风(2)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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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金克巴       上一篇    下一篇

——这是我的幼稚。

在南风的催动下,我舍弃了平生第一份工作,好似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事到临头,心里还会惴惴不安。

看印度铁路交通状况的画面,总为那种杂耍式的场面感到不可思议,连车顶上也挤满了人,惊悚、高危,但扒车的乘客都置生死于度外,一个个安之若素。其实,在我的记忆里,也有过诸如此类的旅行经历。1997年秋天,当驶向南方的绿皮火车甫一靠站,携带大包小包的乘客便一拥而上,车门挤不进就扒窗而入,连烧锅炉的车厢也一时人满为患。车厢里插足不易,只能见缝插针地站着。那时从咸宁到广州的火车一路上走走停停要熬过28个小时才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乘坐高铁只需四个半小时。那时的漫漫长旅,只能在车厢里不眠不休地杵着,汗流浃背,精疲力竭。我好不容易才挤上烧锅炉的车厢,孰料到了赤壁就被乘务员好说歹说地“请”下来,说挤在锅炉车厢里不安全,但谁都不想耽误行程,撵下来的乘客又纷纷朝各个开着的车门奔去,就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要挤上去。

有了希望的萌动就会形成风,无数怀着希望或对未来有所期许的种子早就翘首以待,一直苦候的就是这样一股生气勃勃的大风。在风中,对空气动力学无师自通的种子可以飞得更高更远,而更多的种子可以挣脱画地为牢的羁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功失败,到底谁说了算?

有的风似乎有着灵性,知道同情弱小,所谓“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到了贝多芬这里,微风拂动绿叶,那是上帝的气息。这个音乐奇才刚过二十六岁,命运就残忍地关闭了他艺术生涯最重要的一扇门——听觉,让它很快丧失,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令贝多芬屈服,他还可以通过记忆继续创作,并且屡创辉煌。失聪是命运赠予的奇特工具,好似一把双刃剑,伤害了他的同时,亦有助于他过滤世间一切无关紧要的噪音,让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甚至当作品大获成功的时候,音乐大厅掌声如潮,他也全然不觉。身受厄运雷殛电击时,他说:“我要牢牢扼住命运的咽喉。”失聪后,他继续在音乐的天地间遨游,即便寂静无声也要开出最灿烂的花来。倘然命运不穆,是狂风、怪风,那么不妨像贝多芬一样不惮于直面最残酷的现实,令它汹汹的叫阵变成失败者无可奈何的呻吟。

我真切感受到自己生命的瑕疵之美,想来,自己一定是被命运的戏谑之风不怀好意地吻过。如果说“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那么它大抵就不是善良的戏谑者。刻薄是它的常态。少不更事时,父亲猝然撒手人寰,接下来的世间百态让我愈加看清了生命器皿上的丝丝裂痕。只是它仍然瓷实,譬如一件具有开片效果的均窑瓷器,上面爬满醒目的“伤痕”。童騃之年,我一度跟自己的听觉相颉颃,当我在沟渠里玩耍,耳鼓经常嗡的一声,再通过听觉去聆听世界便有了加重的感觉,骤然之间,令人格外不适,为了恢复正常的听觉,我紧张地吸鼻子,有时这一招挺管用,有时却纯属徒劳。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我除了腼腆,还变得封闭,这一切都是社交恐惧症的前兆,到后来但凡见到陌生人,我的舌头就直打结。风继续吹,世间不管美好还是不尽如人意,都会继续存在。

风在树上,树有了动态之美,发出舒缓悠扬的乐声,一阵接着一阵,像荡开的微澜,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岁岁年年,只要树在,松风还会在我头顶唱响。晚秋之夜,窗外流光照灼,松风的歌吟会径直传送到我的耳畔,有如发自肺腑,浑厚、急促,秋风拍打着窗棂,叩响门扉。这有趣的风之精灵,听她的歌,我就被治愈。我能肯定,风富有韵味和美感。

风是一种力量,具有伟大推手的潜质,否则摘取胜利果实的刘邦不会情不自禁地唱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曾是草莽英雄,草创之初,私底下想得最多的除了生存,大概就是有朝一日衣锦还乡。然而,戏剧性的一幕最终还是发生了,他被时势推到历史舞台的中心。在他慷慨高歌的那一刻,看到奔涌的云,感受到大风的伟力。此时的他,移气养体,已然是真正的王者,故乡显然再也盛不下一颗包容四海的雄心。

二十世纪末,一股强劲的南风把我带到其时我知之甚少的南方,让我触及艽野的尘梦。梦醒时分,红棉半落,陌生城市的霓虹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一开始我是有暂寄之地的,但危机四伏,令人心绪不宁,接下来,我便增添了穷猿奔林的无奈和局促。我将自己的全副浪漫情怀都一厢情愿地献给一个陌生的地方,回馈我的却大抵只是厄运,最考验人的时候是星夜被遣送到韶关。然而,厄运正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现实——有着不眠之夜的晦涩。总之,无论何时何地,要有一种爱,以自我为原动力,格外笃定地深爱着极为不确定的生活,正是这种不确定在营造着未来生活的神秘。

初到南方,我的落脚点在南头检查站附近。其时,我有一个朋友在宝安从事人才培训,事业正风生水起。我想到那儿看看有没有一枝之栖的机会。海风夜来,悠远、腥臊、咸涩、清凉,让我感到新鲜,似乎它捎来了波涛澜汗的大海的信息,总之,它不同于内地的晚风。也正如此,让我对地处亚热带的南国看法大为改观,其实,这儿的夜晚大抵凉爽。我身无长物,白天四处奔走,晚上便将仅有的一双皮鞋放在三楼的窗台上。有一天早上,我去取鞋时大事不妙,窗台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却不知去向,想来,是被多管闲事的晚风刮落,又被勤勉的清洁工扫进垃圾车。我窘迫之极,那可是我绝无仅有的一双鞋啊!所幸,这时朋友急人所急地帮我解困,他有一双别人遗留的皮鞋,且与我脚码差不多。

风行踪诡谲,十有八九不会让我得偿所愿地留在一个我想留下的地方,于是,南下之初我辗转迁徙,落在字面上的说法就是行踪不定。其实这种说法并不确切,貌似神秘的命运一定有它的草蛇灰线,只是不被人洞悉而已。

转眼就是二十一世纪初,一股语焉不明的风把我带到东莞樟木头一个叫“樟洋”的地方。让我得以鹪鹩一枝的是一棵奇怪的“树”——一家佛教气氛十分浓郁的工厂,就连厂名也是佛系的,叫做“图门”,让人想到佛教三宝之一的“浮图”。老板应该是一个在商言商、在家出家的佛教徒。办公楼的前台总是循环播放着舒缓悠扬的佛教音乐,似乎有那么一点洗心涤虑和劝善的意味。但是,又似乎与这个以资本牟利的场所不那么协调。我仿佛正步入一个佛教丛林,而非一个工厂。这种别样的人生体验全拜我当初夬夬独行之所赐。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感谢自己当初看似草率地把自己的前途交给漂泊的决定,那个决定如同起于青苹之末的一缕微风,经过多年的酝酿,再于冥冥之中推着我走进“图门”。这一路,正是诸如此类的人生经历不断在我内心获得体认和理解,让生命逐渐丰盈起来。

其实,图门除了掺杂了一些佛教元素,与别的工厂并无二致,都是开门做生意,老板也像别的老板一样管理工厂,拓展业务。在图门,我还真有那么一点奇遇,我结识了一个还俗的年轻人,年龄与我相仿,只会说河南话,撂在南方以粤语和普通话为主要交流语言的语境里,显得有些另类。我和他是傍晚时分在楼顶乘凉时认识的。我好不容易才听懂他说的话,原来他是河南登封一个寺院的僧人,还俗后经人介绍来到这里,因为初来乍到还没有具体的工作安排。看得出他有交谈的欲望,只可惜我俩的交流并不顺畅。

八月前后,是南方沿海城市的台风季,每年总有那么几场台风前来搅局。经过天气预报的广而告之,有的台风最终只跟我所在的城市打一个擦边球,带来一些降雨,尔后调头扬长而去;有的台风则实打实,动真格地折腾一番,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在图门的日子,我毫无例外也遇上了一场强台风。图门的厂房形似狭长的匣子,我住在三楼,门窗正是当风的一面。廿年来,我对别的台风已经印象漫漶,唯独在图门遇到的那场台风。它于傍晚时分迅猛扑来,而我孤身以对,因而印象深刻,蓦然思及还恍然如昨。是时,天昏地暗,风雨交加,大风以犁庭扫穴之势汹汹杀到,似乎要将地面上的一切俱席卷一空。狂风怒吼,窗外暴雨如注,被摧折的绿叶在空中乱飞。突然,“砰”的一声,窗玻璃落下,碎了一地。这时大风愈加嚣张,好似一群野蛮人粗鲁地拍打着木门,门应声晃动,显得不堪一击,它的承受力似乎已然发挥到极限,只要风更大一点,它就会被吹翻。宿舍是两人间,室友的家就在附近,他只是为了午休而保留着一个铺位。此时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台风破窗而入,细鞭抽打在我身上,整个房间都在瑟瑟发抖,刹那之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接下来台风会将我也卷走。惶恐之际,我有一个本能的反应,拨打了家人的手机。

谢天谢地,手机信号是畅通的,那一端山河无恙,烟火如常;这一端骤雨飙风,天地不宁。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其实,我已经躲到床底下,因为杂物不断飞起。好在,狂风终于声嘶力竭,墙还在,我在墙里,惊魂未定。

图门只是我漂泊旅途的一个驿站,机器轰鸣的间隙,梵音袅袅,时而重复着“南无阿弥陀佛”,似在向我昭示:郁郁黄花,尽是般若;青青绿叶,皆是菩提。南国的赤地炎天,无处不宜于自足自省和皈依自佛的修行。

风继续吹,继而又把我带到深圳。有几年,我栖上于光明一个叫根竹园的地方,在那儿,风有着治愈和催眠的效果,风不只是风,而是变成了类似管风琴或长笛的乐器。我住在四楼,窗外是一大片空地,不远处是成片的铁皮房,山坡是郁郁葱葱的荔枝林。除非上无纤云,下无微风,否则只要我打开窗户就能听到风之曲,有时是悠扬的呼呼声,有时呜呜、有时喔喔,有时浑厚、有时清脆……有时声音在远处,有时就在窗外,风的变奏会随着开窗大小而变化。只要我愿意,大多都能如愿以偿地欣赏到现场版的天籁变奏曲。风频频登堂入室,只是我没有厅堂,只有暂住的陋室一间,它好奇地翻弄着我桌上的书——多年来,那些书伴我一路行走。当我独坐于窗前,接受清风温情抚摩的同时还听到它在低唱,这时它是治愈的。躺在床上,听它哓哓不休的呢喃,它就变成催眠的。我相信是周遭各种建筑成人之美,让风成了即兴演奏的音乐才子。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命运的佳贶是旷日持久的风之曲。

风恍如希腊神话中的海神普洛透斯的脸,如果欠奉无常的风,就没有变幻的云。

一股语焉不详的风将我带到深圳光明的牛根坳,从地名就看得出来,它相对冷僻或落寞。当我徘徊于那些建筑物之间,就莫名其妙地想到路遥笔下的平凡世界。在这儿,我遇见了现实版的平凡世界。许多身上沾满泥浆的外来务工者(附近工地上的建筑工)以生活的名义踅入这个小天地。几年前,工业园的老板投资失利,现在已经将自己名下的这处物业出售,据说,接下来这儿将建一个游乐园。

即使如此,任何一个短暂或长久的事业都会形成一个个琐屑的中心,它蛮横地占据着人们的部分或全部。梭罗曾经大声地疾呼,我们的生命被琐屑消耗至尽。我的日常就是与一堆琐屑相执相守,待到黄昏才是我的良辰,我快步走向牛根坳那一大片孑遗的野地。偶尔,与一场大风不期而遇。一个夏日的黄昏,我到野外散步,走到空旷的野地,天陡然暗下来,阴云密布,都朝着一个方向奔逐和翻滚。恣睢暴戾的大风已经酿就一场澍雨。四野无人,阴森得可怕,黑云压城城欲摧,这时,我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反倒因为邂逅一场暴风雨而有些兴奋。习惯了生活的平凡单调之后,即使最细微的事件也可以带来莫大的欢愉。因为不再执着于自我,我也变成了暴风雨的一个微小部分,我便是以这样纤微的敏感去感受一场闪避不及的暴风雨。一时间我何曾是我,分明是天地间一根敏感的神经纤维,我化作一片落叶迎接大风,变成一枚稗草守候豪雨。

我的栖身之处是一栋宿舍楼三楼上的一个狭窄的房间,居住环境像极了沈从文下放到鄂南农村时享受到的“待遇”:下雨天,因为漏雨,滴滴答答的雨声响个不停,似在为他演奏。他为自己的住所名曰“窄而霉斋”。对于临时的栖所,我没有那般的深情,在我看来,它就像蜗牛那副累赘的石灰质外壳。在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