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岁月这条无声的河流,悄然流过生命的河床,在每个人心中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梅州老家的一间院子就给我留下太多抹不去的回忆,那些看似平凡却意义非凡的日子,仿佛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这个院子里曾经住着一位慈祥善良的老人,自我记事开始,院子和老人就给予我温暖,陪我长大——她是我父亲的伯母,我们称她为伯婆。
伯婆是童养媳,自小在伯公家长大,因不能生育,所以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女,和伯公二人收养了大伯。她的善良和仁爱让众多的孩子爱戴她、喜欢她。伯婆已经离开我们二十五年了,村里人至今时常聊起她,怀念她。站在院子门口回望,记忆的阀门瞬间被打开,伯婆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她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微笑着爱怜地看着我们。
院子中间有个灶台,是当年伯婆一家为了生计而建造的。每年春节临近,伯婆与大伯就会在这个灶台上炒米里,打米橙(一种客家小吃),然后把打好的米橙担到老街上去卖。灶台上架起一个大锅,里面洒满河砂,伯婆负责烧火,伯婆粗糙的手总能熟练地用火钳夹起柴火,轻柔地送入灶膛,柴火噼啪作响,烟雾缭绕,温暖了整个院子。待河砂炒热,大伯加入普米(谷粒煮熟碾过再晒干的米粒)翻炒至膨大,我们称它为“米里”。然后将米里和炒好的花生米倒入糖浆快速拌匀,压入模具压实,趁热切块,冷却后即将成为“米橙”时,那也是我们这些小孩最开心的时刻,大家欢欣雀跃地围在灶台旁边,盼着提前吃到又甜又脆的“边角料”。这时伯婆就会趁大伯不注意,偷偷地把“边角料”塞给我们,伯婆看着我们美滋滋品尝的样子,乐呵呵地笑了。
灶台旁边是伯婆的小房间,立于房间一角的柜子是个八宝箱,里面储藏着伯婆的很多宝贝,她总能从里面给我们变出很多小零食。那张雕花大床也是每个周末我与伯婆相聚的温暖地。冬夜,她把事先准备好的小火笼把被子暖热,把我冰冷的小脚丫紧紧捂住……我紧紧挨着伯婆,她的银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朵盛开的银花。伯婆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发梢,和我轻声说着村里发生的故事。长大后的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总会想起伯婆温暖的怀抱和无尽的呵护。
虽然没上过学,不识字,但伯婆是纺线的一把好手。每到圩日,她便把纺好的线拿到老街去卖。
每次在百年祠堂纺线时,我们都会欢快地围在伯婆身边与她一起拉线,锭子在纺车前滚动,我们追着锭子跑,笑声惊飞了祠堂内的燕子。金色的阳光透过瓦片照射在我们的身上,亮透了。伯婆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摇着纺车,悠然自得,左手就小心翼翼地抽出细长且均匀的线,将纺好的线整齐地缠到锭子上……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像两片经历风雨的老树叶,却总能温柔地托起生活的希望。尽管生活艰难,但她从未有过怨气,而是平和地面对种种困难。
伯婆对村里村外的邻居都非常友好,一些大人没空带小孩,就会送到伯婆家,伯婆都像亲奶奶那般热情相待;祠堂门口的池塘里,她救下了很多贪玩掉进水里的孩子,家长感激不尽;哪家的小媳妇受了委屈,也找到伯婆百般倾诉……
伯婆就是这样,把自己的一生熬成糖后,悄悄放进我们的行囊,自己却只留下佝偻的身影。
89岁时,伯婆因病去世。出殡那天,祠堂内外、沿街两边都站满了送别的村人,当年我因怀孕在身,未能回老家拜祭她,这也成了我一生中的遗憾……
时光如梭,如今的小院的灶台已铺满灰尘,灶台旁边那间承载童年欢乐的小房子已经紧闭,老屋空寂如一位沉默的老者,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我站在门口,轻轻喊了声“伯婆”,声音穿过房檐,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笑着应我、手里递来小零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