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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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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翠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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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光明湖专栏       上一篇    下一篇

王艺洁

最近在读汪曾祺的文集《晚翠文谈》,反复被老先生的“慢”与“拙”所打动,联想到他在文坛的“大器晚成”,就更觉得“晚翠”的真意远比字面意思来得有美感,有诗意,有分量。

书名是用了“枇杷晚翠”这个典的,因为枇杷叶大而厚,经冬不落,逢霜犹绿,遇雪更青。汪曾祺称这书名有点“夫子自道”的意思,因为“自二十岁起,开始弄文学,蹉跎断续,四十余年,而发表东西比较多,则在六十岁以后。”话虽如此,但对这“晚”,他却非但没有一点悲怨,反而很欣慰。

汪曾祺的文字里,从来没有“人生苦短”的焦灼,多的是“慢一点又如何”的底气。他写《葡萄月令》,十二个月的农事,不急不躁地铺陈开来,令时间仿佛成了他笔下涓涓的水流;他写《端午的鸭蛋》,有鸭蛋的油亮咸香,也有萤火的忽明忽暗,是童年记忆在岁月里腌出的润泽透亮;他写《受戒》,笔调清新如露,小英子赤脚踩出的水花,溅起的是未被世俗侵染的干净;他写《大淖记事》,锡匠们的义气与巧云的倔强一同在市井烟火里蒸腾出人性的暖意,不乏神来之笔,丝毫不见刻意。这些文字,像他故乡高邮的河水,不疾不徐地流淌,却能在转弯处,映出旖旎透亮的霞光。我很难想象,一个在二十出头就展露才华,极有可能年少成名,却在随后的三十年间被埋没的人,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地写出来,写下去。又或许,正是这半生沉寂才写就了他的文学宣言,也成了他的人生注解?

翻开《晚翠文谈》,随处可见这样的自洽:“一个人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就可以比较‘事理通达,心平气和’了。”“经过三四十年缓慢的,有点孤独的思索,我对生活、对文学有我自己的一点看法,并且这点看法正像纽子大的枇杷果粒一样渐趋成熟。”“我也许还不那么老,这是沾了我‘来晚了’的光。”或许,正是这份对“晚”的坦荡,让汪曾祺的文字始终怀着温润冲淡的底色。当同龄人忙着总结一生时,他还在兴味盎然地写街坊蒸的包子、雨后的臭豆腐、给蝈蝈喂辣椒。他将生活过成了散文,又把散文写成了生活,如此的欢快活泼,苍翠蓬勃,哪里有一点老态呢?

一个经历过风霜的人,如果没有从内心真正舒展开来,是无法显出孩子气的。于沉寂中坚守,不愤怒,不颓丧,不强撑,只以低眉的庄严向深邃处扎根,才能穿越沧桑,保有岁月不败的天真。在六十岁后迎来创作高峰的汪曾祺,从未将“晚成”视为一种迟来的补偿,而是坦然接受生命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耕作,直到故事在该成熟的时候成熟。这种“晚”,是在错漏百出的命运中淬炼出温柔与澄澈,其中的豁达是对自身时序的尊重,也是对生命韧性的欣赏。

反观当下,一切,包括文学都被纳入了可复制的商品逻辑。畅销书需趁热打榜,自媒体要日更万字,甚至连“诗意”都被包装成了速食鸡汤打包出售,不管有毒还是没毒。“流量焦虑”迫使创作者不断追赶热点,近乎疯狂地追求“早成名”“早变现”,难有勇气沉淀,更不消说沉寂。可是,真正的文学价值并不在于即时反馈,而在于它能否在文化工业的轰鸣中保持静默。这种静默,不是无力,而是为艺术的灵光所保留的栖息地。在那里,一切如同枇杷树般遵从内在时序,不因春风早而急着开花,也不因寒冬长而放弃结果。在那里,一切都有着沉默的根系,不再试图证明什么,而是让事物如其所是地泰然显现。

当世间信奉“早”与“快”,当众人皆爱“热”与“鲜”,不妨积攒缓慢的勇气,咀嚼四季的况味。人,总应该有办法活成一株晚翠的枇杷,在百妍喧哗时默默着花,在无人关注时硕果满枝,在万木萧疏时苍绿如故。而后,在时间之外,无声捧出一树金灿灿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