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五六岁开始,就已经站在小板凳上给全家人做饭。一个暑假,母亲特意嘱咐我:“这几天你做完作业,抽空把积肥凼挑空。”五仙山上的菜园要蓄墒,她认为这是暑假最重要的事情。当时我身高看起来是个半大小伙子,应该要帮家里干些农活,虽然洗菜做饭烧火之类的不在话下,可要我把门前场子外面积肥凼的肥料挑去一公里外的五行山,我心里直打鼓,肩膀从没承担过这么大的重压。母亲提醒我,你每次少挑一下,多跑几趟,非要一次挑那么重把自己压垮吗?我是急性子,那得挑到猴年马月才能清理完积肥凼的肥料。母亲却不恼,反过来安慰我,家里有干不完的活。你一个星期干完,还是两个星期干完,自己安排。小黄瓜一天天不停地长大,不过早些挑肥过去盖住根部,就不用挑水浇地了。
有些农活得不紧不慢地干,有些还得抢在时间前面完成。
那年,我十三岁,跟我姐一般高。她悄悄跟我说,五仙山菜园里的早茬黄瓜很好吃。她好像在暗示我。
一垄垄的黄瓜藤爬上竹架,金黄的花朵一层又一层,小黄瓜在和花朵进行拉锯战,花朵逐渐枯萎,青色的小黄瓜日渐长大。姐姐会在凌晨五点起床去赶集,把头一天傍晚采摘的黄瓜用篓子挑去街上卖掉。买盐、扯布、买鞋子和给母亲抓药,以及买回爷爷和父亲所需的烟丝(那时他们抽自制的卷烟)。当然,还有我们的学费也要从这里面抠出来。
青瓜是没长大的黄瓜,上面有刺,刺上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姐姐会趁父母不注意偷摘一根小青瓜塞到我裤子口袋。她左顾右盼看看父母都没留意,悄悄跟我说,回去路上啃掉。我说没洗呢。她瞪我一眼说,用手抹一把就干净了,好吃得很。
鲜嫩,脆爽。小青瓜清香好吃,但尾部那一段是苦的。我不敢大声叫苦,只能装模作样蹲在地下,把到嘴的青瓜吐出来,手里还有一小截也得扔到草丛里。我伸长脖子打望四周没人注意,用鞋底把它朝草丛深处踢几脚,免得被人轻易发现了不好,要是被父母看到说不定会被骂几句,甚至打一顿。但青黄瓜淡淡的香甜和脆爽的口感,我永远记得,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它深深扎根在我的味蕾,随着时光的打磨如黄金般熠熠生辉,成为一道光,在我思乡时反复闪耀在脑海里和舌尖上。
父亲说吃青黄瓜浪费了,等它长大些颜色变成嫩黄时口感也会好些,起码没有涩味。后来,他把每次要拿去集市上售卖的黄瓜中品相不好的挑出来,洗干净放在家里的筲箕里,我和姐姐想吃就去拿。母亲喘着气支撑着被病痛折磨的身子,把那些外貌不好看的黄瓜拍成段,撒上盐,放点去年冬天做的水腌菜丝,成为我和姐姐酷暑的零食,酸爽鲜脆。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后来才知道,这道菜叫“广水拍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