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许多人包括秦腔界人士对老百姓把甘肃安万称为“西北秦腔王”,颇有意见,认为安万尽管唱得好,但还不至于成为王?您怎么看?
许:这算什么!民国时期,有著名文人易顺鼎,是当时的名人、才士,五岁即出口成章,诗学满腹,人称神童。后不幸被掳走,又恰好被蒙古藩王救获,藩王极爱赏其才,其人才学本可以中进士,无奈生不逢时。这位名士,极端痴迷戏曲艺人刘喜奎,以至于将刘喜奎称祖宗、称亲娘,其他肉麻对天发誓之词,此不赘述。
戏迷被艺人的表演感激,一时兴起,用宏大感性的词夸自己喜欢的偶像,不奇怪。说明艺人的表演确有优异处。香港那四个唱歌的还称天王呢!后来不还有天后吗?现在歌迷称呼偶像的什么词儿没有?写出来都违规。
所以说,戏迷歌迷的话要会听,你不可能要求戏迷观众按照你想像的精准尺度去评价艺人,也没必要。审美的神奇和魅力,正在于差异。
“西北秦腔王”不才是个王嘛。还有比王大的呢。“听了马金凤,一辈子不得病。”厉害不厉害?
小康:也有人说,安万的“西北秦腔王”是快手平台赋予的,并非观众叫起来的,是资本的操作。
许:别动不动就仇视资本。资本背后操作,更说明安万有实力。资本恰恰不会做没有把握的投资,若安万唱得荒腔走板,资本会操作他?谁叫起来的,不重要,关键那是观众的心情。
【二】
小姜:昨天见一个人在评论区说你对待安万秦腔剧团和别的剧团是双标。怎么理解双标?
许:看到了。他说的双标,是小人同而不和,目睫之见。王夫之说:这种小人纠缠,不用理他,若“持是非与之辩,未有能息者也。而反使多其游词,以益天下之惑”。你已极理而言,他不可理喻,反而又寻找别的话胡搅蛮缠。
今早看视频,见乡下一媳妇儿捉弄婆婆,以狎亵为乐。某友问如何视之?答:挺欢乐,也无恶意,随便他。
友闻言惊讶:为什么?这不符合你讲座时说的平居各守本分,上下不失礼敬。你怎么双标了?
答曰:貌似双标,实则一标:彼愚氓无知,固不应以礼下之;而索隐行怪,岂正人之轻易也?
【三】
小胡:每次看到你发的有关安万秦腔的问答截图,都有人锲而不舍地在评论区企图说服你,他们认为你不如他们更了解安万?
许:其实,被人说服是一种幸运和福气。我从来都很希望被别人说服,被说服,说明你从对方那里学到了东西,这还不值得高兴?
我对安万及其经历,的确了解不多,仅看戏听戏,又从西北人朴素的角度,对下苦人应宽谅,不应绝人谋食之路。所以很希望能获得更多信息。问题是以理服人,不能以情绪迫人。阴阳怪气、气急败坏,甚至胡说八道,显然无济于事。况且,从一个人的言词中可见其心态,昭然若揭,就更无说服力了。
小胡:为什么仍然有人说安万秦腔是社火?鄙视之意满满,你怎么看这个事?
许:岂止是鄙视之意!就是恶意。这种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蔑视社火!不怕冒渎社神?可见嫉妒之火的确会烧得人丧失理智。这些人以为这样鄙视糟践安万了,岂不知是更加高看并抬举安万秦腔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社、什么是火、什么是社火,以为把安万说成社火是鄙视安万秦腔不如那些已丧失以高台宣圣、以神理设教的所谓纯艺术,其实社火是神圣的,而戏是娱神的,所谓与神社切割的纯艺术,才是毫末,不值一顾。
【四】
小武:你显然对安万秦腔过于偏爱了。他们一个个读书不多,文化不高,能达到你说的高台宣化、神理设教的效果吗?
许:唱戏看戏,不用读太多书。尤其是读现在的书愈多,很可能会距人情事理愈远,读错了书嘛。读书少的人,只要不失朴素,还容易通情达理。我村从前有老太太,去庙会看戏回来给人说戏,把朱春登说成了“猪吹灯”,引人发笑。但她为《放饭》所感发的仁孝之情,宣于众人,不仅义理端正,而且有功德。换成现在读书的,弄不好质疑旧戏的价值观、审美局限等等。
从前的人,受一两出戏影响,终生言语行为与贤士大夫相呼应,德风偃草,同心同气。所以,不要读书自负、骄矜,你能唱得动人、听得动心就好。
【五】
小侯:老师好!请教一个问题:从前的社会歧视艺人,为什么艺人既已弃艺从事别的生计,但仍然三代以内子孙不允许参加科举考试?
许:看过话剧《天下第一楼》吗?福聚德烤鸭店跑堂的头儿常贵,央求老板介绍小儿子小五去孟四爷的绸缎庄瑞蚨祥当学徒,结果孟四爷拒绝了,理由是:唐老板,不是我驳您的面子,瑞蚨祥年尾请伙计们坐席吃八碗儿,请的都是你们这样的饭庄子掌席。您想啊:他老子在下面伺候着,您叫他怎么敢在上面坐啊!
同样的,若他老子或老子的师兄弟在台上做戏,扮男扮女,装神扮鬼,叫中科举当了官的子孙及子孙辈的官儿怎么在台下看?所以,三代以后,父祖辈凋零,就不存在此现象了。具体的,去看潘光旦先生的专著,从制度风俗血缘角度讲得很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