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
著有《在草木与兽之间》等多部散文集、诗集。
1
夜间徒步十公里,郁郁而归。遇到了:嘭嚓嚓的大妈,打响猫的大爷,呼啸的大车,抢红灯的电动车。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路边石椅上,一边打电话一边哭。样子从容,旁边放着水杯,像是有准备来做一件事。不知他遇到什么,我有歉疚感,似乎不应该用这样的笔墨记他。
2
有个人在吹笛子。他大概也很难找到这安静空旷之处。
黄昏,或月下,或大雪寂静中的湖上舟中,很适合笛音,或箫。以前的士人,是常如此。至少百年前了吧。
3
在城市文明没有生命迹象的冰冷的、不具备繁殖能力但可以无限复制的诸物的围困中(坚硬者如钢铁,如道路,如高楼;轻薄者如塑料,如欲望,如万众茫然而机械的上下班),人,如何获取生命的丰赡,如何抵达自我完满。如果可能,还有,如何获取生命的尊严,以及自我救赎——哪怕,是一点点得到救赎的指望,一点微光。或,仅仅是找到微光存在过的痕迹。
4
连日暴雨。水沿街面斜坡而下,一个人骑电动车在回家路上。她一定想,几步路就到家了啊。水虽然急淌,但是赶紧回到自己家吧。风雨再大,人间再危险,家也是最重要有时是唯一的安慰。人很像兽,保留着一种原始的动物本能,急急地逃回巢穴,哪怕仅仅是一个破败的洞,一个摇摇欲坠的树枝搭的巢。
一阵水猛至,把她和电动车冲倒了。她被水卷走,找到时她距离电动车几百米远。
不过半小时的事,她已死了,陷在泥中。在我家附近。水并不深,过汽车轮胎。站在轮胎边比划一下,也就是超过膝盖不到大腿根的深度。她只是站不住脚,爬不起来。如果能坐住在地上,她都不至丧命。人就是这样,是须臾离不得一口气的动物。
她的人生结束了。她明天打算做的事消散。这大概是她所有预想和最恐怖的噩梦中,也没有显示的一种死法。对世人来说她只是谈资,一两日便忘记。对我来说,我只是记录了她在庚子年的死亡,她和这一年许许多多奇奇怪怪死去的人一样,生命忽然而灭。我只是因为她死在我住处附近而略感吃惊。是7月26日晚的事。
5
院里积了一点落叶,没舍得扫。
裴艳玲好像也这样,她认为一些落叶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舍不得踩,那是真的美。她是攒落叶有意不让人扫的。用她的话说,是:
“太美了,多美啊。”
她饰演的武松、石秀,是果真不同于庸从,出杀气,出磊落之气。犹旷野之风,拔地而起。
友人留言:
“千利休叫他儿子整理院子,他儿子把树叶扫光光,千利休跑出去一看,气得,猛晃一阵子树,落了一些叶子,才算好了。”
6
摸黑戴头灯,院里剪花枝。那些漂亮的裸枝!比裸的美人还要迷人。又厉害得紧,已经很小心了还是碰一下她就扎你一下,再碰一下再扎一下。又痛又快乐。裸的干净的花枝啊,那么多那么多裸的干净的花枝!
月在屋顶,圆的,大的,亮的,是凶猛的月亮,它的亮像发出某种浑厚的吼叫声,庸常之众不得与闻。
亲爱的人们啊,我无法将我所见所感一一告诉你。此刻我望着伸向屋顶的枣树,枣树的每一根尖刺,均被月芒映得剔透,犹如圣器。
7
夜花是非常美的。要盯着看,眼珠子都不转开。一眨巴眼睛,它们就变成高高低低一串一串火红的大樱桃。
每年如此。雪白变通红,自然的生发和变化如此神奇,均在一晃之间完成。
一生在一晃之间完成。啊,来风!晃一下前生!晃一下来世!
春夜。无论如何,当行高杯,当发浩歌,不负繁花,不负生命之从容。人之一世,其短也悲。春夜几何!
开花的日常
1
采几枝花回来,已起秋风。开始工作。一小会儿,就是晚上了。
深夜的时候,瓶里的骨朵会绽放开来,笑盈盈看我,芳香不语。
夜晚了。这束花看着我读完一册书,期间悄悄打开了两个花骨朵。
2
夜十一点半。灌木里窸窸窣窣响。我就知道是它。
拨开草丛,手机相机打开闪光灯。一只肉乎乎的大刺猬,把头脸埋在一堆刺里。
它一直在呢,从春天到现在,一家子。倒像我在它家。
我坐得夏风凉了。灯都暗了。四下寂寂,虫鸣声很远。虫鸣总像在别处,秋虫才变得近,很近,像在床下。
我听到细弱的咻咻声,是刺猬,一边往哪里走一边喘气。我看不到它,也不想再去看它。我们各在不同的空间里,偶有相遇,各有所往。它就像我梦境里的某一个道具。
3
五岁的儿子小臭,对一百五十斤大狗老虎的碎碎念(说了半小时,我只能记住这点):
“老虎,感谢你,我小时候要出门,你挡住不让我出去怕我丢了,你保护我,是我们家最好的狗。我要好好谢谢你。现在我长大了,不会丢了,我每天都去上幼儿园。”
“老虎你每天看门,白天看晚上看,很辛苦,你也不怕黑,你真勇敢。我要训练你,你小时候我爸爸工作忙,顾不上训练你。我要教你。你很聪明,很厉害,警犬都没有你厉害。小偷一来,你就把他吓跑了。”
“老虎你好可怜,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家。可是我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我的妈妈也是你的妈妈,你还有哥哥呢!我是你的哥哥,我都没有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你有你的房子,你的卧室,是我爸爸给你盖的。”
“老虎你有你的生活,不是我们人类的生活。你用四只脚跑,我们是两只脚。老虎我知道你想出去玩,你好几天没有出去玩了。你很想出去是吗?我跟我爸爸说了,他同意了,明天晚上带你出去。老虎你记着,是我给你争取的机会呦。”
“老虎弟弟,我是你的臭蛋哥哥,咱们是一家人,我保护你,你也保护我。”
4
小臭:“我跟我爸爸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我跟我爸爸是双胞胎。”
小臭:“爸爸,谢谢你,给我们种了这么多花。我很快乐。我真的很高兴!还有樱桃树,还有葡萄,还有老虎。还有小刺猬,还有咕咕的大斑鸠,还有嗡嗡的小蜜蜂,有的好吓人,蜇一下好疼。还有大蜘蛛,还有小虫子。还有好多麻雀,我还救过一只麻雀,它淹到水里了。”
“还有好大的喜鹊,还有老鼠。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都没有见过老鼠。爸爸,我带小朋友来做客,你能不能抓个老鼠给他们看?”
5
眼睛累了来看花。开窗扑鼻的馥郁,宜赤膊,让花香沁入身体。
五月,花朵最好的季节。一颗颗乱了的荡漾着的春心。
6
树桩像在目光中一点一点裂开:我看到裂开的全部过程,每一条裂纹,从出现到扩大,每一个细微的崩裂声。有时受热或受冷、干燥或受潮,会突然收缩一下,来不及爬出的蚂蚁被挤碎其中。
有的死于非命的树顽强,从树桩再生出嫩小的枝。比如槐、杨、柳、椿。我辨不出这棵的种类。细细看了看树桩周围,已枯,它不可能衍生出新的生命了。我知道它土里的根在日复一日萎缩,失去原本水分,烂掉。
7
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在路上,而是稍稍偏离路面。是杨树。光和风同时翻动它嫩绿的叶片,水浪一般波动。
我不禁止步,盯着,呆了。忘却要去干什么,在哪里,忘却周围起歇的鸟鸣和舞动的鸟影。这安宁的情景,这么熟悉,像我曾经做过的梦。像我前世曾经做过的梦。这一世,我又找到它。
返回的时候来拍照,光已经离开了它。它一下子变得没精打采,沮丧,一副任人宰割的倒霉样子,这样的表情,在随时遇到的许多人脸上都可以望到。
我觉得,是万物之灵同时离开了树身和我的肉身。
好在我有文字,我记下灵倏忽来去的过程。
8
是秋天了。原拟看落日,爬上一座小山,天已黑洞洞。
一只扁担(方言虫名,还有青绿色的),伪装成一节枯枝。老家也叫作步蹴。田野里一切一蹦一蹦的虫子,都称步蹴。蚂蚱是特指会叫的那种,吃南瓜花的,后来知道叫蝈蝈。蝈蝈也有好几种。
妈妈养的一只大猫,能陡然发力,飞弹到空中,一把打下好几只低空飞行的麻雀。它每个夏天就在老家门口田里逮蟋蟀,逮步蹴,吃得滚瓜溜圆,油光发亮,每一根毛尖都亮闪闪发光。它后来生了小猫,妈妈把它的小猫送给亲戚一只。它生气了,伤心了。天明,它和猫崽们不翼而飞。
家人时常还说起。那是只凶猛的猫,小狗刚回去时不懂利害,很跩地冲猫吠叫。猫不理。一次火了,看不清它怎么动作一下,狗惨叫着退开,腿一拐一拐数日。
后来两个好了。别人家狗冲到院里咬小狗,这次看清了,猫一下子扑上去,蹿到狗头上就是一爪。狗从此不敢再来。
猫黑白花,不大理人,不喜欢和人亲近。摸它,它就站起,走开,换个地方卧下去。它不辞而别有五六年了吧。
秋渐深。那只扁担虫,活不了几天了。草木醉生梦死,只待一场大风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