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涛
河南正阳人，现居深圳，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大鹏新区文联委员。作品散见于《北方作家》《西部散文》《椰城》《吐鲁番》《大鹏文学》《宝安文学》《甘肃经济日报》《长春日报》《海口日报》《晶报》《深圳侨报》等。
在公园热闹的一角，人群来来往往，欢声笑语和嘈杂声交织在一起，就像奏响了一曲人间的交响曲。不过，在这热闹当中，山却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静静地看着世间的变化。阳光照在山上，它的轮廓格外清晰，那沉稳的样子仿佛在诉说着宁静与悠长。而水呢，少了以前的活泼劲儿。曾经欢快奔腾、溅起洁白浪花的溪流，现在就像个慵懒的少女，带着冬日将至的倦怠。水面波光粼粼，却没了那生机勃勃的活力，缓缓地向前流着，好像在为寒冬积蓄力量。
我静静地坐在小溪转弯处的大石头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留下一片片光影。我的目光在水面上随意游移，思绪也跟着那潺潺的流水飘远了。就在这时，一只蚂蚁突然闯进了我的视线。它跟着水面上的一片枯黄树叶打着转，在波峰浪谷间起伏，就像一片孤独的小船在大海里无助地漂着。它浮浮沉沉的样子，我一时都分不清它是死是活。我心里涌起一丝怜悯，就伸出拐杖，轻轻地它托起来，放在面前平整的地砖上。
这只蚂蚁趴在地上，准确地说，几乎是平贴在地面上，没了一点儿力气，显得虚弱又无助。它的六只脚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体两侧，撑不起小小的身子，只有一对触角还在微微颤动，像风中快熄灭的蜡烛，微弱却顽强地证明着它还活着。那触角的颤动，好像是它对生命的最后一丝执着，在这安静的世界里，显得那么渺小又坚定。
看着它这副模样，我忍不住想，它到底遭遇了什么生死危机，才变得这么狼狈？它在水里挣扎了多久，冰冷的溪水有没有让它绝望？它能不能恢复过来，回到熟悉的蚁巢，回到同伴身边？也许是呛了太多水，身体变得沉重虚弱；也许是挣扎得太久太累，耗尽了力气。此刻的它，就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疲惫不堪，好像承受了太多苦难。我静静地看着它，就像在看一个饱经磨难的灵魂，想从它微小的身躯里读懂生命的坚韧。
这种蚂蚁在南方很常见，通身玄铁色，大大的脑袋，粗壮的躯干，虎实的四肢，像极了北方田地里的农夫或南方城市工地上的民工。与红火蚁相比，它们人畜无害。平日里，栏杆上，道牙边，枝叶上……都能见到它们。它们就像不知疲倦的精灵，穿梭于城市与自然的各个角落。栏杆上，它们排成一列纵队，匆匆爬行，好似在奔赴一场重要的活动；道牙边，它们来来往往，或独自探索，或结伴而行，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食物的缝隙；枝叶上，它们如勇敢的攀登者，在纵横交错的脉络间穿梭，寻找着生活的馈赠。它们从来都是忙忙碌碌，没有谁去摸鱼偷懒，叹息埋怨。偶尔停顿下来，也是嗅一嗅空中的气息，辨别方向，或者与相对而行的同伴摇摇触角和脑袋，传递着只有它们能懂的信息，然后迅速地走开了。
它有节奏地动了动几只脚，准确地说算是挣扎了几下。看起来它是想赶路，因为它的脚动了几下后，就努力地朝前爬去。是它还有工作没有完成吗？或许，是因为深秋将过巢穴里的食物储备不足？也许，还有尚未孵化的小小蚁卵等待着照顾？又或，在落水前它发现了一处丰富的食源，急于赶回去报信？我胡思乱想时，世界安静下来，复杂的人却猜不透简单的心思。
它继续挣扎。在这小小的身躯里，蕴含着对生存的执着渴望和对群体的无私奉献。它不顾疲惫，不惧伤痛，千磨万击还坚劲。可它在一溪碧水里载浮载沉死里逃生，还知道回巢的路吗？隔着我一步可越的小小溪流，但对它而言无异于鸿沟天堑。它是从上游的山上被冲下来的，还是从小溪上面的树干上被风吹落？是被螳螂等天敌的追杀，慌不择路，还是因为它当时正搬着数倍于己重的食物，一不小心跌落下来？
来路已模糊不清，而前方的危险仍难以预料。
就算它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回家的路，回到熟悉的巢穴，等待它的又会是什么呢？满身的伤痛和疲惫不堪的身躯，使它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是否还能被同类接纳扶养？在这以超高速运算实用价值的交易世界，我也早忘了儿时的珠算口诀。
它毅然挪动着微乎其微的纤毫步伐，跌跌撞撞，一直往前。在这沟沟坎坎的小溪边，它后面的路还有万千障碍，我帮不了它太多，只能伸出一双也并不坚强的手救它出水。除此之外，我竟束手无策。
人生不过大梦一场，它也有梦吗？忙忙碌碌，或许也有吧。不然，它为何不顾疲累匆匆赶路。它的大脑里，是否有除了温饱以外的理想？比如博爱，比如济世，比如利他，比如追求平等、自由或公平……它小小的脑袋是否装得下那么多平凡而伟大的理想？自白垩纪开始，蚂蚁已在地球上至少存活了1亿多年，它们是这片星球最早的原住民之一。它知不知道它们坚守了上亿年的简单而又执着的生活状态已远比我更幸福？
蚂蚁也是有故事的。
多年前的夏夜，月光如水洒在小院，奶奶摇着蒲扇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古时，有个秀才极爱读书，心地善良。一日清晨，他净面时瞧见盆里一只蚂蚁快被淹死，便将其托出。蚂蚁缓缓爬走。后来，秀才进京赶考，考卷上一个字少写了一点。神奇的是，那只被救的蚂蚁竟爬到缺个点的位置。考官未察觉，秀才最终高中。童年的我，听得如痴如醉，满心相信这奇妙的缘分善心，觉得蚂蚁有着神奇魔力。
长大后，每每想起这个故事总觉得好笑。蚂蚁怎么认字，怎么能爬到遥远的京城？但这个简单而可笑的故事却我信了整个童年，它蕴含“扫地恐伤蝼蚁命，为惜飞蛾纱罩灯”的惜生善念，早已随风潜入夜，润化到我成年后心灵。
还听过一个关于蚂蚁的传说。故事是说在楚汉相争的末期，项羽兵败退至乌江附近，正在踌躇退守江东以图东山再起，还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而宁为玉碎之时，忽见江畔有无数蚂蚁挤挤挨挨组成“霸王自刎乌江”六字。看到这一幕，西楚霸王以为天意如此，遂自刎而死。殊不知，正是“汉初三杰”张良所生计谋——他命人用饴糖在大道上写成“霸王自刎乌江”，饴糖的香甜气息吸引了无数蚂蚁前来附食，成为最终压垮项羽的一根稻草。若无此计，若无蚁群，也许真如杜牧诗云：“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景象我没亲见过。但父亲拆掉旧茅草屋时，脊檩及门窗户扇等木质被虫蚁啮噬得千疮百孔的情形历历在目，那也是时光留下的痕迹。“时术功虽细，年深祸亦成。功穿漏江海，噆食困蛟鲸。敢惮榱梁蠹，深藏柱石倾。寄言持重者，微物莫全轻。”蚂蚁力虽微小，但随着时间的积累，也能钻穿江海，让蛟龙鲸鱼受困，能蛀蚀屋梁柱石，使房屋倾倒。“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似乎也蕴含了这个意思。
我国古代关于蚂蚁的文字记录源远流长。早在《尔雅》中，就有对蚂蚁的相关记载，将其称为“蚍蜉”，对蚂蚁的种类和形态有了初步的认知。《淮南子》里也提及蚂蚁，展现出古人对蚂蚁生活习性的观察。在那个生产力相对低下、人们对自然充满敬畏的时代，蚂蚁以其独特的生存方式和群体活动规律，引起了古人的关注，其勤劳、有序的生活模式以及强大的生存能力，给古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小时候，在故乡常见夏季抢收时的情景。南洋风起，一阵风就吹到华北平原几百里外。白杨树呼啦啦地响，麦粒金黄，万千个麦穗上竖起根根麦芒。那颗颗金黄的麦粒，仿佛多晒一会就要蹦出来。毒花花的太阳底下农民们汗流浃背却笑逐颜开——难得的丰收年啊！然风云突变，一丝凉风不知何处生起，吹得人脊背发凉，惊看远处，乌云的千军万马已在集结。再看大地上，奋力劳作的农民突然成了一个个快速流动的小黑点，蚂蚁一般的小黑点。趁着大雨未来，多收一粒是一粒啊！
低头一看，田埂间一群群蚂蚁正忙着搬家。队伍里，每只蚂蚁都有自己的任务，配合得很默契。体型大点儿的蚂蚁在前后指挥，让队伍有条理；小兵蚁虽然像米粒那么小，却不知疲倦地努力搬运。它们步伐紧凑，井然。杨万里有首诗写得好：“一骑初来只又双，全军突出阵成行。策勋急报千丈长，渡水还争一苇杭。”暴风雨快来的时候，它们对生存的坚定信念和对自然的敏锐感觉，深深打动了我，我对这些小生命多了几分敬畏。它们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为了生存努力拼搏。
突然，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整个世界都被雨笼罩，变得模模糊糊。雨停天晴，它们又在田埂上忙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它们用行动告诉我们，生命是顽强坚韧的，不管遇到多大困难，都能很快调整好，继续往前走。
曾经，我做了腿部手术，身体的伤痛和行动不便让我很消沉。我整天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觉得命运不公平，未来一片黑暗。我忽略了周围的一切，也忘了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巨大的力量。现在，看着这只伤痕累累却不放弃求生，坚定地朝着未知的家前行的蚂蚁，我心里很惭愧。很幸运遇到它，它成了我的榜样。它让我明白，不管生活多艰难，都不能放弃希望，要勇敢面对挑战，为自己的目标努力。
微风吹过，树叶纷纷落下，好像在和秋天告别。枯黄的树叶在空中飘着，像秋天的精灵诉说着离别。我静静地看着那只蚂蚁，它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大地深处，就像一颗小星星消失在宇宙里。我心里涌起一丝牵挂。我不知道它以后会遇到什么困难，能不能顺利回到巢穴。
前面的路还长，世界那么大。不知道它能不能顺利回到巢穴，能不能得到同伴的照顾，未来的日子很辛苦。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它能在这复杂的世界里找到安宁，希望它的生命不再有更多苦难，希望它冬去春来能过得温暖。
我在初春还有点儿冷的天空下，在公园的一个小角落里救了一只蚂蚁。它也是这个星球的一员。说不定它内心比我强大，生命力比我还坚韧。能穿越亿万年的宇宙烟云，所有生命都是平凡又伟大的。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不管多小，都值得我们尊重和珍惜。
这时候，公园内外的人还是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有的追名逐利，有的寻找爱情，有的为生活琐事烦恼。可是，在这喧嚣的世界里，我们还记得生命的本质？小小的蚂蚁，是尘世的脊梁。我们应该永远敬佩它们的坚韧和勤劳。这是对生命平凡与伟大的共鸣，也是对生命本质的认可。“我生天地间，一蚁寄大磨”。平凡的我们，也是尘世中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不断书写人类历史的壮丽篇章。
我坐久了，腿都麻了。我拄着拐杖站起来，融入了人群，就像那只消失的蚂蚁。我知道，以后我也要像这只蚂蚁一样，勇敢面对生活的挑战，为梦想努力。也许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但我相信，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