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行行独行行

日期:11-02
字号:
版面:第A08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李瑄       上一篇    下一篇

李瑄

行走是对道路的亲切探访,是与风景的悠然邂逅,是对抗时间的最悲壮姿态,是花费生命的最合理方式。

有群体的行走,有个体的行走。

群体的行走,如盘庚迁殷,如摩西率领希伯来人前往迦南地,如桃花源居民的祖先,为“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但是,行走终究是个体的事。即使在群体中,宏大的目标也需要每个个体一步一步地完成。当我们着眼于盘庚的冠冕、摩西的手杖以及桃花源族人首领坚毅的目光时,何曾注意到队伍中的普通人?而那些人最可能是你的兄弟、邻居、同学、同事,甚至就是你和我。

天赐人以双手,是让他多做;天赐人以双眼,是让他多看;天赐人以双脚,是让他多走路。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他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就会烦腻、倦怠、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挪动双脚,到村外去,到城郊去,到河的对岸去,到山的另一边去。去看人,去看云,去看下弦月,去看一只鸟从树梢飞过,去看涧水把石头冲洗得干净而圆润,去看世事的沧桑、岁月的轮回、朝代的兴衰。这个时候,他的身体轻盈得仿佛可以飞翔,他的眼睛充满了湿润的光芒,他的心灵为喜悦和感动所笼罩,他觉得生命并非只有劳作和争吵,还有新鲜的刺激与美好的宁静。

我出生在一个盆地的边缘。往南、往东、往北,皆是山。山没有一座是超过1000米的,但对于少年时代的我来说,已经是难以跨越的高度了。因此,在19岁之前,我几乎从未出过远门,无论是跟随父母,还是独自一人。那时,我的世界就是一座小小的县城,有麦田,有杨柳,有桥,有果园,有蜿蜒流淌的河流,有拥挤而热闹的街肆,有善良而狡猾的幼时玩伴,有一天25小时都在背书和做题的中学同学。

那时候,我的双脚更多地属于教室,属于放学后驮我回家的自行车,属于卧室中一盏昏暗的电灯。但是在做完作业之后,我也会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在大门外的泥土路上走一走。微风吹来,夜气清凉。明月高悬,照耀万物。是李太白曾经仰望过的月亮,也是苏东坡曾经歌咏过的月亮。时移世易,而月亮永恒。月光下的一切,都带着一丝神秘,包括那些房屋,那些树木,那些蛙声,那些犬吠。我抬脚,落脚,鞋底是柔软的,路也是柔软的,就像我们刚刚喝光了一壶酒。我只恨那条路太短,夜更短。

幸而,当我入梦的时候,那条路又出现了,我又踏上了那柔软,那月光,那蛙声,就这样,我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个墙角走到另一个墙角,从太白的《月下独酌》走到东坡的《水调歌头》,直到黎明的闹钟把我叫醒。

我的大学岁月枯燥而平淡,但却是我人生中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隔山,隔水,隔城。山外还有山,水外还有水,城外还有城。在那座山水环抱的小城里,在那所小小的校园中,我阅读,我跑步,我踢球,我逛书店,我在山林间徜徉,我在人群中捕捉被淹没、被融化的乐趣。我糊里糊涂地度过了那几年,糊里糊涂地踏入了社会,从此万劫不复。

任何过去,经过自家的一番温存装扮,都会显得浪漫多彩。那段围墙里的岁月,尽管枯燥,尽管平淡,却是我学习生涯的“尾联”,我必须尽可能地写好它。虎头岂能蛇尾?至少要向李商隐的水准看齐吧:“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我一边读书,一边行走;读书,是为了指导我更好地行走,而行走,是为了印证书中所描述的内容、所表达的道理。

在我所佩服的人物里,司马迁堪称伟大的旅行家;当然,司马迁以史学家而名留后世,但如果他不首先是一个旅行家,那么他的《史记》是否是现在的模样,实难断言。司马迁在二十岁时开始游历天下,出长安,下江陵,窥九疑,越洞庭,登庐山,过会稽,探齐鲁,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这为他动笔著史积累了丰富的素材;《史记》中的许多文章,就像他把用脚丈量过的场景、用双眼观察到的事物、用耳朵搜集来的故事,毫不费力地搬到了纸上。

宋人马存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认为,司马迁平生喜欢出游,不肯一日休。但司马迁出游并非一般的旅游,而是尽揽天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发而为文、吐而为书,故其势也,吞天吐地,不可阻遏,其态也,千形万状,变化无穷。

后来的杜子美,写过一首《壮游》,详细记述了自己漫游齐赵、洛阳失第、长安十年,以及经安史之乱到滞留巴蜀这一段漫长的人生经历。杜诗被称为“诗史”,即谓其“实录”特点。这与司马迁创作《史记》的方式一脉相承。

此外,还有岑参、李贺、韩愈、苏东坡、陆游、徐霞客、郁达夫、巴金,以及欧洲的歌德、雨果、契诃夫、王尔德、毛姆,美国的欧文、梭罗、马克·吐温、海明威,日本的村上春树等,他们都是喜欢行走的人。他们一边行走,一边创作,足迹所到,歌吟随之。他们的生活,是我最为羡慕的生活。我梦想着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边走别写,笑傲旅途,直到再也走不动、再也写不成为止。

朝读夕诵,耳濡目染,难免继之以效颦。周末闲暇之时,我便溜出校门,不择路径,任意所至,遇到山,便上山,上了一半,忽然累了,便下来;遇到水,便在岸边坐一坐,回味一下不久前才读过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或者感叹一番:“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遇到行人呢,或者径自擦肩而过,或者停下打个招呼,攀谈一会儿。如何选择,全看心情。

最大规模的一次出行,是去郑州、开封和武汉拜访我的几位好友。我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逛街,一起吃肯德基,一起看体育比赛,一起谈古论今、说男道女,颇有些放浪形骸、宠辱偕忘、“其喜洋洋者矣”的风味。

只是很惭愧,由于才情所限,尽管我也经常记录旅途中的见闻,但却并未产生几篇像样的文字。大学期间,我发表的文章屈指可数。想到王勃、兰波这样的少年天才,能不汗颜!

我说过,我的大学生活既平淡,又乏味;但比起毕业之后的社会历险来,简直要算是天堂了——至少也是大观园吧:有山水花柳,有亭台楼阁,有几个家长似的老师,有几个好哥儿们,有一群姐姐妹妹,有一堆关于“经济学问”的课程,也有我们浑浑噩噩吵吵闹闹颠颠倒倒的青春轶事。但踏入社会之后,工作,交际,恋爱,结婚,创业……当真是苦多而乐少,无味复无趣。

最初几年,我也经常出去旅游。从深圳出发,近至清远、河源,远至青藏、东北、日本、泰国、柬埔寨等。在那些陌生的山水间、城市里、街道上,我以谦卑而好奇的态度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我对那里的语言充满兴趣。我对那里的习俗毫无成见。我对那里的微笑报以微笑。我在经历,我在思考,我在更新,我在用从所未有的方式积累自己的生命。我想起了王鼎钧先生的话:“如果觉得一生不够,惟一的办法就是观察别人的生活。没有前生,没有来生,但是有‘兼生’,让别人同时为他活、替他活。”

更多的,是出差。出差也是一种出游,只是带着任务罢了。十几年间,我利用出差之便,已经走遍了中国的几十个省份、几十座城市。工作之外,我总是尽可能地出去走走。一方面,是放松一下神经,以行走为休息;另一方面,是习惯性地看一看异地的人是如何生活的。我不放过任何一栋房舍、任何一株植物、任何一张面孔。因为我知道,这次经过,下次不一定经过,今天看到,明天不一定看到。即便今天、这次经过了、看到了,那明天、下次所经过的、所看到的,也已经是别一种事物、别一番光景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何止如此啊,某时、某地、某物、某人,跟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一饭之交,不过三五天,偶然回想,花已非花,雾已非雾,你也非你,他也非他,空留几声叹息,徒增多少伤感!

出差首选的交通方式是飞机。其次才是火车。有两个同事特别害怕坐飞机。尤其遇到飞机穿过气流、剧烈抖动时,他们往往会失声尖叫,惹得其他乘客侧目而视。我正好相反,各种交通方式中,最喜欢的就是飞机。也曾想过原因,比如,飞翔的独特体验,高处的视觉盛宴,无可匹敌的速度优势等,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后来读阿兰·德波顿的书,看到一段深得我心的话,不禁感叹“原来如此!”他说:“飞机的起飞为我们的心灵带来愉悦,因为飞机迅疾的上升是实现人生转机的最佳象征……云朵带来的是一种安静。在我们的下面,是我们恐惧和悲伤之所,那里有我们的敌人和同仁,而现在,他们都在地面上,微不足道,也无足轻重。”每当我赶往机场时,我总要在脑海中重新回味一下这段话,它让我的飞行之旅变得理直气壮而又充满仪式感,就像一次对庸凡日常的告别,就像一场对绮丽梦境的追寻。

由昼而夜,由春而秋,由少年而青年、而中年,我走过多少路,踏过多少桥,看过多少云,喝过多少酒,流过多少泪,做过多少梦,实在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走着走着,就揖别了一个朋友,走着走着,就失去了一个亲人。

有时,还会失去爱情。

时间,是万物之友,也是万物之敌。爱情,不过是我们某一段行程的同伴,但即使牵手而行,也不过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终于有一天,你惊异地发现,你们的力度不再一致,步调不再协调,享受已经变成难受,难受又升级为忍受,忍受几天、几个月尚可,忍受十年、二十年,谁干?或许,是你先松开了手,或许,是他先停住了脚步。结果,可想而知。此正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余下的路,还是要自己走,一步一步,向前,再向前。

足之所履,皆是人生。

走一步,就多一步;走一步,就少一步。

行行独行行,堪叹:每一次停留,那里就是一个目的地,不是也是。

行行独行行,须知:好不一定会变得更好,坏却可能会变得更坏。

行行独行行,乃悟:我们每个人终究都会完成上帝分配给我们的那部分里程,并成功抵达那个永恒的目的地;在那里,“群峰一片沉寂,树梢微风敛迹”,我们独自安息,无醒无梦,幸福得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