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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宝安日报

鸟去鸟来深圳湾

日期: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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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风·深圳“苏铁”作家巡礼之李瑄       上一篇    下一篇

我总是选择晴天去深圳湾公园。而深圳的冬天,几乎日日晴好。从梅林乘坐地铁9号线,到深圳湾公园站下,不过10分钟。一出站,顿觉天高地远,呼吸畅快,身子变轻,似乎稍微走得快一些,就会飞起来。可能我有点夸张了。这种感觉,更多地来自挤地铁与看见大海之后的心理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但没有对比同样也就没有强烈的愉悦。

深圳湾公园很大,也很长。从最东边的红树林鸟类自然保护区开始,被深圳湾和东西走向的滨海大道、先南北后东西走向的望海路全程夹护,弯弯曲曲,时宽时窄,向西、向南再向西缓缓延伸,直到深港跨海大桥西侧而止,全长大约11公里。这条海岸线悠长、纤细、性感,堪称深圳的小蛮腰——躺着的小蛮腰。

一抬头就看到几株糖胶树和黄金香柳。

糖胶树又称“象皮树”“灯架树”“黑板树”等。去年10月末,我曾经来过一次,糖胶树花开正盛。白中透绿的小花,一丛丛一簇簇,千朵万朵压枝低,煞是好看。但此花一向“臭名昭著”,可远观而不可近闻,因为它的花朵中含有大量的氧化芳樟,闻一次,保证一辈子忘不了。

但同为夹竹桃科,糖胶树还是要比夹竹桃善良得多,糖胶树的花是臭而不毒,而夹竹桃的花则是香而有毒。世人看物,还是不可为其表象所迷惑。

最为赏心悦目的,是黄金香柳。秋天,黄金香柳已经开始泛黄,但还只是试探性的,有点羞怯,有点迟疑;到了冬天,就完全放开了,一下子渗出满树金黄,绚丽夺目。这种树,树干挺拔直俏,枝叶密集柔软,像一个别具风情的女子。黄金香柳特别喜欢阳光,阳光越炽烈,它的叶子颜色就越纯粹越艳丽,仿佛真的变成了金子似的。树如其名,黄金香柳真的很香。它的叶子里含有芳香精油,具有很强的挥发性,尤其到了晚上,香味更浓。黄金香柳也开花,但我没注意到过。对我来说,黄金香柳就是一种观赏叶子的树,有这么美的叶子可看,有花无花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要把糖胶树和黄金香柳种在一起呢?一个那么臭,一个那么香,是为了让后者的香气来抵消或冲淡前者的臭气吗?可惜臭者自臭,香者自香,这个世界总有些东西是不能相融的。

站在草地上,看看树,又看看人。人多得像蚂蚁,也渺小得像蚂蚁。他们有的分散在草地上,坐着,躺着,有的拥挤在海边步行道上,向左走,向右走,或者站着不动,凝视海面。

“妈妈快看,大雁!”忽然身后一个小女孩大声叫起来。

引得众人一起仰头往天上看。

果然,一群大雁正从北向南飞来。开始飞得很慢,从塘朗山到华侨城,大约花费了20秒钟;从华侨城到欢乐海岸,大约花费了10秒钟。越近越快。当飞到头顶时,一眨眼就过去了。此刻,它们已飞到深圳湾上空,不知道在飞行过程中,它们会不会抽空看一眼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然后又是一群大雁飞来,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忽儿排成个“人”字。天空湛蓝,鸟影灰黑,天空不动,鸟在动。大地不动,孩子在动。孩子们又跳,又笑,又叫。来自天空和自然界的奇观,终于暂时战胜了手机游戏。

蓝天,白云,阳光,大海,满树金黄,雁阵横空……一切都是最美的姿态。

大雁的到来,意味着北方——西伯利亚、蒙古高原、中国东北、中国内蒙古以及朝鲜半岛、日本等——已经陷入冰天雪地,不适合鸟类生存了。这种气候环境下,鸟类的食物深藏于冻土或冰雪之下,无法啄食,同时鸟类的羽毛也不足以抵御如此酷寒,它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迁徙,从北方到南方,从冰雪肆虐之地到阳光明媚之地,从水断粮绝之处到虫飞鱼跃之处。它们并非主动选择做候鸟的,而是环境使然,迫不得已。食物就是命令,生存大于一切。

于是,在风雪的驱赶之下,它们一路向南,振翅飞翔,飞过森林、湖泊,飞过平原、山脉,飞过城市、村落,飞过朝阳与夕阳,飞过星辰与月亮,飞向阳光最炽热、食物最丰盛的地方。

它们应该是留恋自己的家园的。汪曾祺先生在那篇题为《雁》的短文里提到过一首内蒙古的“爬山调”,其中有句云:“大雁南飞头朝西……”汪先生说,诗人韩燕如曾经用心观察过,确实是这样。“为什么大雁南飞要头朝着西呢?草原上的人说这是依恋故土。”就是因为这份依恋,第二年春天,它们将不惜再次跨越万里,重返故园。也许,候鸟的迁徙并非全因环境和食物,也有心灵方面的原因?

候鸟们要去的,是遥远的澳大利亚,那里正处于夏天。从起点到终点,中间隔着大半个中国、几乎整个太平洋。其间它们要经历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危险:风雨,寒冷,饥饿,疲倦,甚至还有陷阱池、捕鸟网和冰冷的子弹。所有能够安全抵达目的地的候鸟,都是英雄。

只有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它们才会从天上落下来,歇歇脚,补充补充能量,以便重新出发。

深圳湾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气候温暖,食源充足,市民友好。

因此,大雁经过,会在此停留,白鹭、苍鹭、池鹭经过,会在此暂歇;反嘴鹬、红嘴鸥、黑翅长脚鹬、青脚鹬、琵嘴鸭、赤颈鸭、针尾鸭、凤头潜鸭、卷羽鹈鹕、海鸬鹚、白琵鹭、黑脸琵鹭等众多常见或珍稀鸟类,也会在此歇脚。在漫长的迁徙路线上,候鸟们特意选择在深圳湾歇脚,是深圳这座城市的福气。深圳湾由此也成了候鸟们的重要“中转站”“歇脚地”和“加油站”。

个别候鸟甚至爱上了这个地方,就从候鸟变成留鸟,自动领了深圳身份证,融入芸芸原住鸟群体。本来只是来过个冬的,结果却要住一辈子了。作为一座移民城市,很多人来到深圳的过程,与此相似。

每年有10多万只候鸟在深圳湾“加油”或过冬。

站在海边,就能近距离欣赏到许多鸟灵动、曼妙、美丽的风姿。

深圳湾的步行道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他们有高有低,有肥有瘦,穿的衣服也是花花绿绿,很多人还举着手机或架着相机,咔嚓之声不绝。但海上的鸟却一点也不害怕。尽管鸟类如此胆怯、警惕,但一次两次,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它们发现人们并不会伤害它们,而只是想好好看看它们,给它们拍几张照片,因此也就不再害怕了。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现在,所有来深圳湾的鸟都不怕人了。它们从天上几百米、甚至几千米处下降到离地面几米处,或从海的中央转移到岸边,让人们看个饱,拍个够。

琵嘴鸭十只八只一群,在海上自在畅游。孩子们不识其名,只把它们当作 “小鸭子”。很多事物,加上一个“小”,立刻变得可爱起来,比如小花、小树、小船、小碗、小猫、小狗、小院子、小时候。“妈妈,妈妈,快看,又一群小鸭子游过来了!”孩子们不停地叫着。海水暗黄,海浪细小。它们有的向左游,有的向后游,有的正着游,有的斜着游,但绝不离开自己的伙伴。队伍不整齐,却永远不会散。有时,只见琵嘴鸭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出来时,嘴里可能已经多了一条又白又亮的鱼。

阳光照着深圳湾,也照着琵嘴鸭,照着此岸,也照着彼岸。万物有光。

好多红嘴鸥啊!天空与深圳湾一色,白云与红嘴鸥齐飞。红嘴鸥数量庞大,喜欢群居,一旦看中了哪个地方,就会聚集在那里,漫空飞舞,捕食嬉戏。顾名思义,红嘴鸥的嘴是红色的,虽然红得不太鲜明,先端黑色,好像刚在污泥里啄了一下,忘了清洗;身体的大部分羽毛都洁白如雪,只有尾羽呈暗黑色,像雪化了一点,露出部分泥土;脚和趾是赤红色的,冬时转为橙黄色。红嘴鸥是飞翔高手,可以在空中完成各种优雅、华丽的动作:滑行,盘旋,急转,俯冲。它们可能是深圳湾最不怕人的鸟了,经常飞近人群,左顾右盼,嘎嘎而鸣,从人们手机或相机前飞过,好像是在向人们索要食物,又好像是为了方便人们拍照,那一声鸣叫可能是提醒人们:“记得开美颜啊!”

飞累了,红嘴鸥会落在海中的石头上休息一会儿,休息好了,继续加入飞翔的队伍,在海面上、阳光下画出美妙的弧线。我在想,如果能把一只红嘴鸥的飞行路线画出来,或许会得到一幅后现代主义的经典画作。

有些观鸟和摄影爱好者,经常能拍到黑脸琵鹭,我却很少遇到。因为,我每次来深圳湾,只是想来,每次能看到什么鸟或看到多少鸟,只是随缘。我相信,人与鸟也罢,人与人也罢,如果注定会相遇,那么早晚都会相遇,不必强求。对天下事我也是闻之一二,忘之三四。

黑脸琵鹭因其扁平如汤匙状的长嘴,状似琵琶,因而得名;又因其姿态优雅,获誉“黑面天使”“黑面舞者”。在深圳湾的候鸟群体中,黑脸琵鹭算是比较胆小、机警、多疑的鸟,爱静不爱动,习惯避开喧闹的人群,与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或觅食,或嬉戏。因此,想看到黑脸琶鹭,需要点耐心,也需要点运气。

尽管处处提防,时时警觉,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但黑脸琵鹭仍然成了现今世界上最濒危的鸟类之一, 已被列入ICBP世界濒危鸟类红皮书,据估计目前其种群和数量只有4000多只,且仅见于东亚的少数几个地方。

多少年来,终于在深圳湾看到了一次黑面琵鹭!上周末,天朗气清,我带着女儿穿越人才公园,来到深圳湾公园。当时,我们正在大运会火炬塔附近的海岸上拍摄一群黑翅长脚鹬,忽然银灰色的滩涂上白光一闪,飞来一只黑面琵鹭。是的,从它黑色的大长嘴上,一眼就认出了它。顿时,远山、近海、红树、滩涂,都因黑面琵鹭的出现而生动起来。它略略盘旋了一下,随即落下,开始觅食。只见它把嘴伸入海水中,一边走一边左右摇摆,一口气推进一到三米不等,如此重复下去。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捕鱼,倒像是在清扫垃圾。作为以美貌和舞姿闻名的禽类,黑面琵鹭的捕食动作比起白鹭或红嘴鸥来,实在有点简单、粗暴,甚至滑稽。

女儿给黑面琵鹭拍了十几张照片,再加一段30多秒的视频。

一路看景、看鸟,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才走了几百米,但又好像没挪动一步。世界慢得恰如其分,正是我想要的那种。

散步之乐,核心在散,其次、甚至次之又次才是步。散得舒心,一切皆好。至于最后走了多少步,无所谓。

夕阳西下,我的影子比我本人长了两三倍。

云朵向夕阳周围聚集,争相沾染夕阳的颜色。夕阳逐渐变成橘红色、火红色,云朵就变成了赤红色、暗灰色、橙黄色、棕褐色、赭褐色、橄榄青、葡萄紫,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夕阳很快就坠落在城市背后。后海区域的高楼大厦开始亮起灯光,一盏,两盏,三四盏……无数盏,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夜。天下生灵,都需要光,人类尤其是。

而天空中,仍然有一群一群的大雁飞过,或排成“一”字,或排成“人”字。看来今晚它们又在天上度过了。只希望南海上空的风小一些,温度高一些,星光亮一些。

其实,我们何尝不像这些候鸟一样?鸟去鸟来,人聚人散。鸟生于天空,终究会回到天上。人生于尘土,终究要归于尘土。鸟是候鸟,人是候人。所不同的是,鸟的一生要往返很多次,而人的一生只能往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