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以来,韩美樱好像还没叫过自己的父母一声爸妈,心中不禁燃起一股怒火。
韩爸爸回南宁那天,刘楚文请他在一个粤菜馆吃饭,算是践行。餐桌上摆着一盘瓜子、橘子和圣女果。刘楚文爱吃橘子。他先剥了一个,递给韩妈妈,韩妈妈不吃,又递给韩爸爸,韩爸爸也不要,场面一时有点尴尬。韩美樱替他打了圆场:我们全家人都是易上火体质,吃不了橘子。刘楚文笑道:原来如此。那个剥好的橘子,他只好自己吃了。酸味盖过甜味,大概还不太熟。
九
刘楚文发现,那间主卧,他再也回不去了。韩美樱和她妈妈睡在一起,婴儿床摆在旁边,所有的空间都有了主人,他反而成了多余的人。她也曾私下里跟韩美樱商量过,韩美樱一眼就看穿了他,笑他都一把年纪了,尽想着男女之事。
哪有一把年纪?刚过而立之年呢。
三十岁之后,就是中年人了,应该把重心放在事业上。
我没耽误事业啊。
你还可以做得更好啊。
一个周末,趁韩妈妈出去买菜,孩子在睡觉,刘楚文赶紧拉韩美樱到自己房间,没想到却遭到韩美樱的激烈反抗。
不要这样,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我们是合法的。
我现在没兴致。
怎么,你不爱我了吗?
韩美樱正色道:现在,我心里只有你儿子。
刘楚文半是失望,半是感动,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放她去了。
直到孩子过了一周岁生日之后,韩妈妈才返回南宁。临走时,韩妈妈抱着自己的小外孙,亲了又亲,哭得稀里哗啦,那依依不舍的样子,让刘楚文心中也为之恻然。
韩美樱没上班,在家带孩子。刘楚文想搬回主卧,却再次被拒绝。他十分恼怒,但韩美樱却搂着她的脖子,嘴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晚上我去找你。他只好把那口气又咽回去了。
韩美樱还加入了小区名媛圈,一群妇女天天在微信群里交流育儿经、购物经、化妆经、买房经。有一次,他告诉刘楚文,龙华有一个楼盘,地段和品质都不错,群里有朋友可以拿到内部价,我们要不要再买一套?
那几年,深圳的房价节节攀升,买房的都发了财,有人甚至开玩笑说:奋斗五年攒的钱,还不如深圳三个月涨的房价。买一套房,即使放着不住,也是一种很好的投资。他们去看了两次,相中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户型。这套房比他们现在住的要大个十几平方米,采光更好,视野也更开阔。两年后交房。
若不是把一份合同忘在了家里,刘楚文也不会发现韩美樱的秘密,说不定也就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婚姻。
昨晚上,刘楚文把一份合同带到家里进行最后一次核对。把孩子哄睡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就着台灯,倚在枕上,一行一行地仔细校读,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合同掉到了床下。早上醒来,他从另一侧下床,梳洗已毕,就径自去上班了。等到上午开会的时候,柳一晨问起合同的事,他在猛然记起,合同落在家里了。于是,会议结束后,他便急匆匆地回家来取。
家里静悄悄的,他喊了一声美樱,没人答应。他换了拖鞋,穿过客厅,路过主卧的门口,赫然发现韩美樱正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凝神地翻阅着什么,尽管只能看到她的侧面,但也能看出,她正在哭。
当他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才猛然惊醒,慌忙收起那些照片,但仅仅瞟了一眼,刘楚文也看清楚了最上面一张的内容:一对年轻恋人。男的从后面揽住女的,二人笑意盈盈,满脸幸福;他们身后的背景,是一家民宿,门楣上写着四个大字:似水流年。
跟他们在阳朔度蜜月时住的那家民宿一般无二。
他什么话也没说,强忍住内心的悲愤,转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去,亲了亲正在熟睡的孩子。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俩都不提这件事,他不问,她也不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刘楚文真的希望那仅仅是一场梦,或者一个幻觉。
奇怪了,接下来的几年,刘楚文好像忽然陷入了某种魔咒,再也不似三十岁之前那样昂扬、锐利、意气风发,他的能力似乎在一点一点地退化,他的职位也停留在了策划总监一级,至于他的业绩,更是乏善可陈,四五年的时间里,只拿过三次奖金,而且都没超过十万元。
不过,刘楚文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作为一个农村孩子,能混到一家中型企业的总监职位,在物价昂贵的深圳拥有两套房,已经很不容易了,想想他的那些同学,有几个比他混得好的?当然了,在公司里,眼看着不少小年轻后来居上,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却只能原地踏步,要说心里没想法,那是假的,但经过一番心问口、口问心的自我劝解之后,也就心安理得了。其实他内心何尝不知道,自己之所以上不去,并非全因为能力、经验不够,而是因为人太懒,吃不了苦。新晋的那位副总,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到凌晨才走,周末、节假日更是牺牲了大半,不到一年,脸上就起了不少皱纹,发际线更是抬高了半寸……想想都可怕。因此,他宁愿待在现在的位子上,做着熟悉的事情,从心所欲,指挥若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但是,韩美樱就讨厌他一点,斥之为满足现状,没有进取心。他也不反驳。他也恨自己的不争气,但又实在没有勇气改变。他极力压制住那个可怕而又略显可耻的念头:我努力奋斗,究竟有何意义?为了这个家吗?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啊,没有温暖,没有爱,只有冷漠,只有欺骗,只有……
他越来越不爱回家了。有一天晚上,他回来时已经将近十点,刚走到家门口,转念一想,又转身进了电梯,径直上了楼顶。楼顶上没有遮拦,远远近近,是一片灿烂的霓虹,头上,则是一片淡蓝的晴空。他向东南方向凝望,看到一颗星星,若隐若现,似乎有些迟疑,有些羞怯。接着,他从东找到西,又从南看到北,忙活了半个小时,只发现了七颗星星。奇怪,小时候在老家,只要是晴天,晚上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而在深圳,大大小小明明暗暗隐隐现现,居然只有七颗星星。别的星星都跑到哪儿去了?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怀疑刘奕辰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但看孩子的五官,越长越像他,才放心了。但想到另一层,却更令他沮丧了:这孩子只与韩美樱亲,跟他却一点也不亲。也知不道韩美樱天天在家,怎么教的他,他既不让刘楚文抱,也不让刘楚文喂饭,更不让刘楚文哄他睡觉,刘楚文的内心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消沉。再往前一步,就是绝望了。
十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一双旧拖鞋上,轻轻地踩上去,光又跑到了他的脚趾头上;阳光里有稀薄的、跳动的尘埃,用手扇一下,尘埃便四处乱飞,但不久,它们又重新聚集在那里,像一群嗡嗡嘤嘤的昆虫。阳光从左边的拖鞋悄悄地爬到右边的拖鞋上——构成了当前刘楚文所过的日子。
刘楚文给钟灵儿发微信,邀她来吃午饭。我买了上好的牛排。他加了一句。
改日吧。钟灵儿很快就回复了。
改日?刘楚文不禁心中一荡,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自己越活越不正经。
钟灵儿进公司一年多了,他们约过七八次会,有时在家里,有时在宾馆里。他很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因此出手十分大方,衣服、鞋子、包包、首饰……前前后后,为她花了一二十万。在外面,他们大大方方地牵手走路、拥抱、接吻,在公司,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让任何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出卖他们的关系。
今天,是钟灵儿第一次拒绝他的邀约。也好,总要有第一次的,无论好事还是坏事。
他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接着又躺在沙发上想心事。
想他和韩美樱的事。
他实在不明白,那么好的一个开头,怎么就走到了这么一个令人痛心的结局。
他不是没想过挽救。为此,他还咨询了一个好朋友,他精通心理学,调解过好几对夫妻,使他们转危为安,重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在了解了他们的情况之后,他却给出了悲观的预测。
他说,人是会变的。所谓的相爱,只是男女双方在特定人生阶段的互相欣赏与迷恋,这时候,他们看到的都是对方的优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接受的信息、消化的方式、成长的节奏、改变的幅度……都不一样,所以就会从和谐恩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向分歧以至决裂。所以,爱并非不可能,但那只是结婚头一两年、顶多三四年的事情,之后,爱就逐渐消失了。婚姻生活,更多的是一种亲情与难以告别的生活习惯,夫妻两人基本上已经合二为一了。夫妻之间,需要经常想方设法取悦彼此,创造轻松快乐的人生氛围,否则,真的无法消化那些由责任和日常琐碎构成的巨大压力与人生磨损……
他觉得朋友说得很好,但并非完全适用于自己,毕竟,那封遗书、那些照片、那个凄丽的故事,他并未向朋友透露。他开不了口。
刘楚文在农批市场买水果,他发微信问韩美樱想吃什么,韩美樱先是回了两个字:樱桃。过了几秒钟,她又补了一句:美国樱桃,就是车厘子。刘楚文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车厘子,就是美国樱桃。
刘楚文先去买了一些橘子。他看到水果摊上摆着几个纸牌子,写着各种水果的价格,其中橘子是“10元3斤”。他心里不禁感叹道:多少年了,物价一直在涨,怎么橘子还是这么便宜呢?
他又去买车厘子,一箱,3斤装,居然要268元!似乎只要是进口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吃,都要比国产的贵好多倍。有些人一向贱近而贵远,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回到家,刘楚文取出一些车厘子,用水冲了两遍,放在盘子里,又一时兴起,在旁边摆了几个橘子,车厘子的紫黑,橘子的淡黄,相映成趣,煞是好看。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向卧室中的韩美樱喊道:车厘子洗好了。说完,就去了洗手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那盘车厘子已经被端走了,橘子却被拣了出来,胡乱丢在餐桌上。
端午节,刘楚文特地在大鹏半岛的桔钓沙定了一间酒店,准备带他们母子俩出去放松一下,也顺便调节一下他们的夫妻感情。
谁知路上竟遭遇了大堵车,抵达酒店时,已是下午五点半。休息了一会儿,他带他们去海边玩。
他们都穿着短裤,在浅水区走来走去。陈旧的夕阳把海水都染成了橘黄色。
海水沁凉。他能感觉到,那种痒痒的凉意就像动物似的在咬他的肌肤,从脚到腰,一寸一寸地咬过去。
孩子在追赶一群小鱼。
韩美樱站在海水中,目光却始终在孩子身上。是的,自从当了妈妈之后,她的心中只有孩子。
“如果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卷走,再也……”他赶紧命令自己停止这种邪恶的思想。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半红半灰的云团像士兵似的排列成行,缓缓地向左移动。早晚会撞到那座悬崖。有两只海鸥从云彩前面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其中,前面那一只忽然一头扎进了海里。如果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它卷走……
晚上,直到十点多,才把孩子哄睡了。接着,韩美樱先去洗澡。从浴室出来时,她只围着一方浴巾,身上溢出一缕缕沐浴露的香味,浑圆的肩膀像是玉雕出来的。刘楚文感到身上沁出一阵燥热。
他赶紧也去洗澡。但等他出来时,韩美樱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在床头玩起